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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谢谢谢谢,”封意被江措托着完美落地,“我最近重了……”
江措其实一直在发呆,没听封意说的什么,连道谢也没有反应,最后是等马带着装医疗器械的包一起从河对岸滑过来的时候才回笼点意识。
“这里路不好走,辛苦你们了。”江措说。
“其实也还好,”封意摆摆手,“我觉得挺刺激的。”
江措笑了笑,只说:“听说政府马上要在这里建桥,已经立项了。”
那匹马是天选之马,天选之马身上担着天命,虽然承担着运输医疗器械这样重大的使命,但毕竟是动物,从索道那头滑过来的时候也是滑稽的,四个蹄子变不成人类能够攀稳在绳索上的手,很慌乱地扑腾和在空气中像个虫一样蛄蛹,让封意想到刚才滑过来的自己是不是也这副样子。
他转头去看江措,这个传闻中封闭阻塞的村子和他说话的第一个人,普通话出奇好,长得也意外好看,此刻正把手放在那个沾满尘土和泥巴的医疗包上。
接过,五指张开,浅古铜皮肤的手背上的血肉和筋骨正在进行一场普通的地壳运动,血管和青筋更甚一筹被顶而凸起。不难想象藏在袖子里的两条手臂上的肌肉运动又是如何漂亮地正在有条不紊进行。
怎么感觉动作比刚才接自己要温柔多,封意摸了摸鼻子,鞋间在茵翠的草地上碾了碾。
达瓦村长照例对外来物种没有好脸色,接应之类都是师父带着弟子在搞,封意那边则是指定封意作为社交大将军,因为其他几个人都内向得不行,不爱说话,只有封意天到晚叽叽喳喳的。
用江措的话说就是好像嘴刚长出来似的新鲜的要命吵死人了。
偏偏当时村子里人少,懂得些普通话的都到外面去打工了,江措又和封意年纪相仿,于是翻译工作又只能他来。
江措不大爱和封意说话,不过笑作为社交工具用的还是很多,让封意和其他所有人一样产生一种他很好相处的假象并乐此不疲地消耗江措的耐心。
江措学过医是封意发现的,原因是有次人手不够,护士焦头烂额,还有病人在等开装vc的安瓿瓶。
这是护理的活,但是江措实习的时候见过不少次也试过不少次觉得很好玩,本来坐那无所事事地从封意嘴里提取有用信息翻译成藏语再说给病人听就很烦,他手痒。
月赛村资源有限,分给义诊的场所和村民住所一样,只有一间临时腾出来的房子,住个一家三口还好,人再多那么五六个就开始挤了。
“可以啊,不过你会吗?”封意送走一个病人,给他开了药,转过头来惊异地望着江措。
条件不好,没那么多讲究。
“会啊,”江措说,伸出手摊开掌心朝封意张开又合上,“我洗过手了。”
“你学护理的?”封意问他。
“不是,”江措单手拿一支安瓿瓶,“心内科。”
封意坐直身体,嘴巴拢成一个o,“喔喔好厉害,那你现在怎么没和我做同事。”
他昨天看见过江措放牛,当时江措远远的,从一道矮坡上走下来,嘴里含着个不知道什么原料制成的哨子,吹出清澈嘹亮的一声,散漫的牛顿时全听他的,尽数跑下山去,江措慢悠悠地跟在它们后面,目不斜视地路过封意的肉体,嘴里低沉的藏歌带走封意的灵魂。
单手握住瓶身,拇指蜷曲,收缩、施力。
安瓿瓶那处凹陷的玻璃被腰斩弹开,发出“啵”一声,被重力遗弃的瓶口再地上翻滚两圈,江措把开好的安瓿瓶递给赶来的护士,自己下去捡瓶口。
护士笑着说:“你这样的开法,护士长看到要骂的,玻璃渣容易溅出来,伤手。”
江措也跟着笑:“没事,你别告密。”
那天封意很忙,江措陪他一起忙,到傍晚收工的时候嗓子都有点哑。
“我问的问题你都没回答我,”封意快乐地跟在江措后面,意思是想去他家里蹭一顿饭,“你说给我听听。”
这几天封意都是这副德行,乐意往江措家里跑,江措没什么反应,心里不支持,嘴上没反对。
“什么问题啊,”江措问,“我忘记了。”
封意信了,“我问你你现在为什么没有和我做成同事!”
江措毫无意义地拖延着:“心内科,怎么和您呼吸科做成同事啊。”
封意又信了,“不是这个意思!是为什么你现在没有从医了。”
没有来由的,他觉得要是江措尚在医学界奋斗,应该会获得很好的成绩。
江措说:“从着呢,我有兽医证你看不看?”
回家途中他们需要路过一片青稞地,刚播种不久,青得还不用力,苗也很细,有时候在阳光的偏爱下能幻视出粼粼如波浪的光亮。
这是拥珠家的青稞地,直面房门,江措用手摸过那些新长的苗株,风带着它们温柔地蹭江措的手心。拥珠已经离开一年还要多,江措也已然不常想起他,然而在新生的抚慰下还是觉出那场灾难带来的、如同余波一样的瘙痒的痛苦。
封意品味到一丝不对,试探着问江措:“你是不是不想说啊。”
“没有,”江措说,“只是我认为自己不是走这条路的料子,我脑袋不好用,学东西很慢。”
“哦,好吧。”封意将信将疑,不过很快置之脑后。
放弃保研也没有太多原因,只是如果拥珠没有出事的话他还可以从所有不讨厌的事情里选一个最不讨厌的事情做。
“别想那么多,”江措对封意说,“你有这时间不如关心一下你的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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