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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珑记忆回到那一夜。
她亲眼看着一具一看就不是凡品的棺木抬进了院子,似乎早就备下了。玲珑疯了一般地反抗,她无法相信半柱香前还热乎乎活着的徐雪尽,就要进棺材了。
少女挣扎怒吼,最后被人一掌敲晕了过去,再醒过来时,她被关在了徐府的柴房。
那是腊月十六日,玲珑记得,难得的晴日,夜里头的月亮也应该比昨日更圆更亮。她自昏暗里醒来,被月光扎醒了眼睛。
“今天是个好日子啊,宜下葬,更宜嫁娶啊。”看守她的伙夫递给她一碗有鸡肉鱼肉的饭食,语气嘲讽,“你也是沾了你主子的光,平日里哪能吃这些好东西?”
“什么意思?”玲珑捧着那碗饭,浑身颤抖。就算徐雪尽死了,要摆白席,也不会有这些大鱼大肉的。
“你家主子去享福啦。”伙夫嘿嘿嘿笑,“四公子这张脸,这么漂亮,我早说不是池中物……”老伙夫止了话头,恶狠狠瞪着玲珑。
“快吃吧!再过几天就会放你出府了!”
“我、我打晕了那个伙夫,想去找公子。就看到、看到公子的院子寝屋,全挂上了喜布!”玲珑说着仍还觉得后怕,那个诡异的月夜,死了人的屋子,没有白绫和白烛,竟是一副喜气洋洋,张灯结彩的样子。
“那口棺,绑着喜花和绸带,就停在院子中心……”玲珑拽着徐雪尽的衣裙下摆,仿佛在确认面前的人是不是活着,“我看到他们,夜里起棺,抬着喜结良缘的牌子,从徐府后门出去了!”
徐雪尽喉头泛起一阵腥甜,他握紧了扶手,指节用力到发白,许久才压抑住了胸口的气血:“他们,送我去结阴亲?”
他醒来这些时日,未尝没有想过甄云濯说的话。想来想去,若徐府真的有人要害他,也不过是家产之争,摒弃病子,再不然,便是知道了他存心要替阿娘报仇,干脆放任不管,任他病入膏肓,永绝后患。
徐雪尽想破了头也没想到,他的至亲,竟然期盼着他死,然后送他去结阴亲?腊月十六,多么好的黄道吉日,他不是死于那个午后,而是无论如何,只能活到那个午后。
“然后呢?”徐雪尽想伸手摸摸玲珑的头,安抚她仍旧颤栗的身体,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玲珑垂下眼睛,片刻后转了身子,对着徐雪尽的背后,重重磕了响头。
“谢世子对公子的救命之恩,玲珑曾说过的,只要您救公子,玲珑今生来世都给您当牛做马。”
徐雪尽僵硬着身体缓缓转头,少年郎自帘幕后掀起而出,一身靛青色衣袍,丰神俊朗,天神一般。
“然后,玲珑找到了我。”
甄云濯站在他的身后,脸色已然全是戾气,他避开徐雪尽的眼睛,虚扶了一把地上的婢女。
玲珑是子时过后敲响了昌盛王府的西侧门。
少女跪在森严大院的门前,边哭边敲门,她狼狈不堪,冬日里穿着单衣,两手都是血:“世子!世子!求见世子!开门啊!救命啊!求见世子!我有世子的玉佩!求见世子!”
侧门洞开,她被迎头泼了一盆凉水,身上几乎要结冰:“哪里来的泼妇?昌盛王府门口也是你可以撒野的地方?速速离去,否则我就要叫侍卫来了!”
玲珑跪爬着上去拽上王府小厮的衣摆,抬起手里的玉佩,竭斯底里:“贵人!贵人求求你!让我见世子一面!我有世子信物为证,求求贵人!”
小厮瞧见那玉佩上的转龙纹,吓了一跳,眼见事大,才将玲珑提进了王府,前去禀报。
甄云濯来见玲珑时,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小婢女裹着一个毯子瑟瑟发抖,看见他来歪歪斜斜地跪伏在地上。
那枚昌盛王府世子亲手解下来交给她的玉佩,躺在她的双手间,上面还有未干的水渍。
“贵人、贵人……”她抽泣着,声音沙哑而颤抖,“世子爷,奴婢、奴婢是徐府四公子的贴身婢女……世子爷是否还记得,一年前,您亲自给了奴婢这块玉佩,说、说如果我们公子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来找您帮一个忙。”
她卑微地诉说,似乎也不对甄云濯抱有期待,但这是她唯一能想到可以救徐雪尽的人。
“世子爷,求求您,奴婢求求您,救救我们家公子!”
甄云濯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少女磕头恳求,不自觉地捏紧了自己的手指。
一年,原来已经一年了。
他在玲珑面前施施然坐下,分外平静地饮茶:“你且慢慢说,我既当日允诺了你,自然不会食言。”
玲珑找到希望,激动地抖了身上取暖的被子,有些语无伦次:“世子、世子爷,我们公子死了……不是、不是!公子没死!但他们要活埋了公子!”
甄云濯拍了茶杯站起来:“你说什么?”
——
“你、你如何会认识世子?”徐雪尽震惊之余,为自家那个不爱与旁人多话的奴婢认识甄云濯而困惑,“我不明白。”
玲珑从地上起来,仍旧蹲在徐雪尽身边:“公子,世子不是第一次救您了。”她怯怯地看了一眼甄云濯,有些心虚内疚,“公子之前掉入凤池,是世子恰好路过将你捞上来的。”
徐雪尽瞳孔放大,有这急切:“你!你怎么从来没与我说过?怎么从没人告诉过我!”
他曾以为他与甄云濯的渊源不过那一场冠礼,原来,这位世子早早就是他的救命恩人了。那年雪水里逃出生天,他坏了身子,从此缠绵病榻,孙家势大,无论他如何讲明,父亲都不会因一个庶子去与孙家交恶。更何况……
那日发生的情形,连玲珑都不在身边,他甚至没有证人证明自己与孙孟京曾有过不愉,遑论指正孙孟京将他推入凤池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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