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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文秉手里捧着一盏兔子花灯,沉默坐在厅堂之中,如同石化。
“相爷,那群告御状的商贾已经被安置了,现下有些难办。”管家脸色也惨白,仿佛一夜之间,相府就陷入了漩涡之中,明面上不管是狎妓贪渎还是猎宫行刺都和何文秉沾不上关系,但实际他们已经被牢牢套在其中。
那群江南商贩何时到了京城也没有风声,上面有人刻意保护,等到发现时,竟是连杀了都没有机会。
何文秉神色淡淡,像是毫不在意:“你跟了我快二十年。”
管家一愣:“是,相爷......”
“没想到我与颂莲斗了这十年,眼看他楼塌,我也快了。大厦将倾,我只怕是不成了。”权臣数载,何文秉竟恍惚起来。
他年少拜入陈逾门下,也是存了报国兴邦的志,一路高昂位极人臣,看着甄氏江山动荡衰弱又复起,自己也迷失其中。他早就忘了最初想要做什么样的臣子。
何文秉而立之年已过,此刻回想,他也不知自己欲望之上的欲望到底是什么了。争权夺势成为了本能,他并非输给了甄云濯或者西陵庭楹,他也许是输给了自己。
“相爷!您这是说什么话!一切还有转机,陛下爱重您,小惩大诫便罢了!”管家急道,“赶绅之法会有什么后果,陛下何曾没有想过?这是他默许的啊!”
何文秉扯扯嘴角:“他或许会在此事上退让,可我借格根塔娜扳倒颂莲一事,他却不会容忍。”上位稳如泰山的男人轻轻抚过手里的兔子花灯,“计较无意,不如想想退路吧,我还有天蛛在手,兴许再过几年也能东山再起,挑个好地方,等着贬斥的圣意吧。”
管家一怔:“相爷。”
“落絮,找到了吗?”他一双眼平静无波,看过来的时候却像是劫后余生,却只活着自己一个人。
管家摇头:“是属下们没用。”
“哦。”他缓缓站起来,“我自己去找。”
“主子!”关岭从院墙外翻进来,一副急上火的样子,也顾不得规矩,将手中的两个信封递上,“有人将此信放在了小公子的房中,还有这个。昨日我等去搜查,都没有见着这些东西。”
他摊开手,是一枚和田玉扳指。
何文秉眼睛一亮,飞快拿过来。扳指是他自己的,不是什么名贵东西,那孩子手指纤细,不管套哪一根都会滑落下来,何文秉看他喜欢,就用绳子拴起来,挂在他脖子上。
他说,爷十次来九次都戴着。
何文秉心一沉,捏紧扳指,拆开信封。
山庄的春风比京城里要大些。落絮抱着腿坐在一把太师椅上,睁着眼睛专心地看着徐雪尽写字。
这位贵人其实不凶,还常对他笑,会写很漂亮的书法,会画画,还会雕石头。他听那些看着他、不让他寻短见的下人说,这是世子妃。
男人原来也可以做正妻吗?落絮第一次知道,但是他很快就想明白了,这个徐公子长得很好看,比铜雀楼里最漂亮的郎君都好看,会做很多事,不像他一样一无是处。
落絮下巴搁在两腿之间,忍不住问:“爷还好吗?我、我对你们没有用。”
徐雪尽放下笔,冲他招手:“会写字吗落絮?”
少年犹豫了一会,瑟缩着过来,站在徐雪尽身边:“会写的,爷教过。”
“你想知道何文秉的消息吗?”徐雪尽声音温柔,如在哄小孩,“落絮,你知道为什么要将你关在这里吗?”
落絮眼睛一亮,几乎要浸出眼泪来,膝盖扑通一跪:“求求贵人,告诉落絮,落絮可以给您当年做马!”
“先起来。”徐雪尽将他扶起来,有些生疏地用帕子给他擦眼泪,“落絮,丞相犯了很大的错,轻则要被抄家离京。”
落絮抽泣声一断,几乎要晕过去,被徐雪尽撑着才没倒下:“你等等,听我说。”徐雪尽抿着嘴,趁他不注意疯狂挤眉弄眼,又伤心欲绝地看着他,“丞相不愿意认罪,他到处找你,不肯伏法,陛下很生气,要杀他的头。”
“不要!不要!我要去找他!”落絮哭着要跑,被徐雪尽死死拉住。
“等等!哎哟!”
落絮听见稀里哗啦的声音,吓了一跳,待他惊慌失措地转过来。
......看见连人带椅子摔了一地的徐雪尽。
“世子妃!”龙井踢开房门进来,见到一片人仰马翻,“额......”高大侍卫左右环顾一圈,想去扶又不敢伸朝前的手僵硬地摆动,最后瞎了一般,若无其事地退了出去。
很好,龙井非常上道。徐雪尽从地上爬起来,忍着胯骨的痛整理好衣服头发,冲着一脸惊恐的落絮笑:“你力气,挺大啊。”
看着那么小一个,说是他弟弟都行,结果被弟弟拽得人椅全翻。
传出去的话,也不必做人了!
落絮见徐雪尽一脸矜持端庄地重新坐好,再次冲他招手:“来来来,小落絮,你听我和你说,别跑,跑出去被抓到,何文秉也要被杀头的。”
又把小郎君吓得一抖,落絮软着腿折回来,默默蹲下来捡掉在地上的笔墨纸砚:“落絮不跑,不要杀头。”
徐雪尽有些骗小孩的内疚,他轻咳几声,正襟危坐:“落絮,如今的情况是,只要丞相放下你,回去认错,就能活下来,顶多不过一顿申斥。但他如今为找你快疯了,眼里都没有君上,长此下去,不妙。”
“那怎么办?落絮不知道。求求贵人,落絮可以去死的,求求。”落絮怀里抱着那些跌落的东西,哭得可怜。
唉。徐雪尽忍下恻隐之心,不负责任瞎忽悠:“落絮,你不必死,你只要让丞相以为你死了,别再到处找你就好。”他扶起少年来,将毛笔放进他手心,“好孩子,写一封绝笔信给何文秉,叫他去陛下面前好好认错,待保住了命,再送你回去找他。”
落絮眨巴着眼睛,似乎在判断这行不行,但他无从判断,只知道自己不能拖累了何文秉。少年给自己抹了一把眼泪:“落絮写。”
他的字很清秀,不像是一个青楼里的小倌写得出来,徐雪尽看过何文秉的字,落絮写的有几分像他。
甄云濯说得没错,这是何文秉养在匣子里的小珍珠。单纯、无知、天真又愚昧。
什么恩客会如养孩子一样养一个小情人?徐雪尽心里叹气,什么恩客都不会,这是何文秉的七寸。
落絮眼睫垂泪,写信时偶有眼泪滴落在纸上,晕开字迹,他一脸无措地看着徐雪尽,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揉碎了重写。
“没关系。”徐雪尽帮他擦泪,“你这么写就好。”
落絮写完绝笔信,愈发心碎,蹲在地上抱着头哭得让人心疼:“贵人,落絮是不是再也见不着爷了?”
徐雪尽拿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心里也酸楚,他话语凌乱,字句都没什么文意,但真心于纸上,实在是痴。他认真晾干宣纸后叠进一个信封,没有回答他:“落絮,你有什么贴身的物件,能证明这是你写的信吗?何文秉如今谁都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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