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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晚饭比造办处的午饭还要更糟糕些,感觉是将午时剩下的菜全都一锅烩了,晚上再送出来。唯一的好处是比午饭时稍许带点儿热乎气儿。
晚间石咏在侍卫处旁边一间单人小屋里值夜。他此刻所谓的“值夜”,只是夜间“长时间待机”而已,无事时可以休息,一觉睡到天亮。
然而石咏独自在屋里的时候,才觉得这里寒冷入骨,就算将铺盖紧紧地裹在身上,也丝毫抵御不了从四面八方渗进来的寒意。再加上床榻冰冷坚硬,只躺了片刻,石咏就觉得自己的“老腰”完全受不了了。
难怪王乐水王主事一提起“值夜”,头一反应就是伸手去抚后腰啊!
石咏记起上司早先的谜之微笑,终于恍然大悟,看起来,这在侍卫房值夜,的确是每个造办处小吏的“必修课”。
他越睡越冷,干脆起身,直接在地面上做了几十个俯卧撑。做完之后,微微气喘,全身开始有了暖意。
然而运动之后,却更加睡不着了。
石咏便裹着铺盖坐在灯下,取出他自进入造办处以来给自己做下的笔记,一面阅读,一面沉思。
自打进入造办处,他外表不显,内心早已澎湃不已。
这简直是一间宝库,最大的宝藏不是那些精美绝伦的工艺制品,而是这间大作坊里的人。
每当他拿着簿子去登记每名工匠手上活计进度的时候,他就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神,总想去了解他们手下独特的工艺。
于是石咏偶尔会问一两句,工匠们则因他看着是个小官儿,也会答上那么一两句。石咏在有空的时候,就会将这些问答和他的观察都记在一个小簿子上。当然这个小簿子他只贴身收着,不给旁人看的。
如今石咏慢慢翻看着他的“笔记”,一面看一面思索,更是打定了主意,打算将他在造办处的各种所见所闻一一记录下来。
中国古代工艺美术,技术之高,造诣之深,影响之远,直到后世,都叫人叹为观止。然而很遗憾,很多技术都没能流传至后世。究其原因,很多手工技艺都是通过师徒口传身授,一代一代地传下来,从未付诸文字。一旦遇上变乱,或是机缘不巧,无人传承,这手艺就失传了。
在现代的时候,石咏与他的研究员同事们,有时会一脸懵圈地盯着古人制作、修缮完成的文物器件,压根儿想象不到古人到底是怎么做的,才能完成这样高难度的工艺。后世有那么多现代手段的辅助,尚且对古人的技艺叹为观止。石咏便想,这些手艺若是就此失传,未免太过可惜。
再者,他在造办处遇上了个活生生的“督陶官”唐英,而唐英是系统整理并记录中国古代陶瓷技艺的第一人。石咏自然不甘人后,想要为中国手工艺的发展略尽绵力。
当下他便寻了枝炭笔,聚精会神地将簿子上所记的内容又看了一遍,记下他各种不明白、需要再追问的地方,顺便手绘些图样,做些注解,写些大白话的补充说明。渐渐地,石咏便将周遭的情形都忘却了。
熬至深夜,他终于有了些困意,便和衣裹着铺盖,再度回到榻上,一面努力与寒冷相抗,一面朦胧睡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石咏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他一下子跳下床榻,一面提拉靴子一面想,外头是不是找错人了,话说宫里头三更半夜地找人,该是找旁边的侍卫处可能性更大一点。
然而外头的人将他这间值夜小屋的门板不间断地擂着,声音里带着惶急,低低地在门外问:“造办处值夜的大人在吗?”
还真是来找他的!
石咏蹬上鞋子,将门一开,与外面一名十六七岁的小太监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外面的这名小太监,此刻手中正提着一盏灯笼,立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也不知是冻的还是怕的。他提着手中的灯笼,往石咏脸上照了照,觉得对方实在不是什么“大人”,而是个比自己年纪还小点儿的“小人”……
“你,你……”
这小太监心里一乱,话都说不利落。
“公公深夜寻到造办处,请问有什么急事吗?”石咏温和地问。
“欧、欧罗巴来的自鸣钟,你……你会修吗?”对方颤巍巍地问。
石咏顿时双眉一轩:“欧罗巴来的自鸣钟?是出了什么问题?钟面裂了,走时不准,还是到点无法报时打乐?”
那小太监万万没想到石咏竟反问了他这样一连串,双眼一亮,仿佛溺水之人见到了救命稻草。他来不及多说,将手里的灯笼一提,一扯石咏的衣袖赶紧说:“大人,时辰已经不早,您这请随我来看一看吧!”
说着这小太监便转身,在前面引路,走出两步,见石咏还未跟上来,登时佝偻着背,带着求恳的语气冲石咏又唤了一声:“大人……”就差跪倒在地相求了。
宫中不知哪里的自鸣钟出了问题,按照常规程序该是由各宫的太监主管派人将钟表送往向造办处。造办处命高手匠人修缮完毕之后,再给各宫送回去。这其间耗时视钟表的损坏情况而定,少则日,多则十天半个月,从没有说是能急报急修的。
然而石咏却是个完全不清楚情况的新人。他生平最怕旁人用这种口气求他,赶紧一溜小跑跟上,只说:“我随你去看看去……”
小太监手中所持的灯笼,在长长的宫巷中,只映出眼前一团小小的昏黄光晕。石咏跟在他身后,勉强循着记忆辨认宫中的道路,依稀能辨出他们一路向北,穿过一条夹道之后拐了向东,随即穿过隆宗门,眼前立时开阔,出现了乾清宫前那一片宏大的广场。广场周围一片宁谧昏暗,只有乾清宫殿前还掌着灯,远远地能见到侍卫与內监侍立在宫殿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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