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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漕粮被毁的消息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东方宸的心脏。
他眼睁睁看着殷照临指缝间涌出的鲜血溅落在金砖地上,那刺目的红与三日未散的血腥气混在一起,几乎令他窒息。
“陛下…看…看到了么?”殷照临染血的唇角扯出一抹冰冷笑意,眼底寒潭深不见底,“这惊澜…才真正开始…”
御阶之下,浑身浴血的传令兵还在嘶喊:“流民已向京城涌来!坊间都在传…唯摄政王亲赴江南,方可平息此乱!”
东方宸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又是“唯摄政王可解”的杀局!
传令兵嘶哑绝望的吼声还在御书房内嗡嗡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凿在东方宸的耳膜和心口。
“扬州码头…焚毁近半…漕粮断绝…恐激民变…流民涌动…”
这些破碎的词句裹挟着前世烽烟四起的惨烈画面,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镇定。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尖锐的刺痛感强行拽回一丝濒临断裂的神智。然而,当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殷照临时,那刚刚凝聚起的一丝清明,又被眼前景象狠狠碾碎!
殷照临的身体如同狂风中断了线的纸鸢,剧烈地摇晃了一下。那只死死捂住心口的手,指缝间正有浓稠、滚烫的鲜血,如同决堤般汹涌而出,滴滴答答,重重砸落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那刺目的猩红,迅晕染开来,与三日来宫墙砖缝里始终未曾彻底散去的、杖毙侍女的血腥气混杂交融,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宣告毁灭的铁锈味道,瞬间弥漫了整个御书房。沉水香的气息被彻底吞噬。
“皇叔!!!”
东方宸肝胆俱裂,那一声嘶吼几乎撕裂了他的喉咙,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和痛楚。什么帝王威仪,什么君臣界限,在这一刻统统化为乌有。他脑中一片空白,身体比意识更快一步,猛地张开双臂,不顾一切地扑上前,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抱住了殷照临那具正在急剧失去支撑、冰冷得吓人的身体!
入手是玄色朝服下嶙峋的肩胛骨,隔着厚重的锦缎,依旧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身体内部传来的、因剧痛和呛咳引的剧烈痉挛。殷照临的重量几乎完全压在了他身上,冰冷,沉重,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药味。
“太医!传太医令!立刻!马上!”东方宸赤红着双眼,朝着殿外厉声咆哮,每一个字都带着濒临失控的颤抖。他抱着殷照临,手臂收得死紧,仿佛一松手,这个人就会像流沙一样彻底消散。他能感觉到怀中身体每一次痛苦的抽搐,能听到那压抑不住的、从喉管深处挤出的、破碎而艰难的喘息,如同破旧的风箱。
殷照临的额头抵在东方宸的肩颈处,冰冷濡湿的汗水瞬间浸透了少年帝王明黄的常服领口。他试图抬起手推开这过于紧密、也过于危险的扶持,可手臂只抬到一半便无力地垂落下去。他艰难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肺腑深处撕裂般的剧痛,带着浓重血腥味的破碎字句断断续续地溢出染血的唇齿:
“陛…下…放…开…臣…无…碍…”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摄政王的最后坚持。
“闭嘴!”东方宸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凶狠。他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将臂弯收得更紧,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殷照临沉重的身体挪向旁边那张铺着明黄软垫的宽大圈椅。他动作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蛮力和显而易见的慌乱,小心翼翼地将人安置在椅中,随即单膝半跪在地,一只手仍紧紧扶住殷照临冰凉微颤的手臂,另一只手慌乱地去抹他唇边不断溢出的鲜血,明黄的袖口瞬间被染红大片,触目惊心。“太医马上就到!你给朕撑住!听到没有!”
他的声音在颤,尾音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前世那个雪夜,殷照临就是带着一身伤病远赴江南,最终染上肺痨,咳血不止……难道命运兜兜转转,竟要在此刻,以这样惨烈的方式在他眼前重演?
阶下,那名浴血的传令兵被眼前这摄政王喷血、帝王失态相拥的景象彻底震懵,僵跪在地上,一时忘了言语。殿外闻声冲进来的内侍和侍卫也被这骇人的一幕钉在原地,大气不敢出。御书房内,只剩下殷照临压抑不住的、痛苦的喘息和鲜血滴落金砖的轻响,死寂得可怕。
殷照临靠在圈椅中,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胸腔深处沉重的哮鸣音。他闭着眼,长睫在苍白如纸的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与唇边的血迹混在一起。东方宸半跪在他身前,染血的明黄衣袖紧紧贴着他冰凉的手臂,那份源源不断传来的、属于少年人滚烫的体温和毫不掩饰的恐慌,像烙铁一样灼烫着他的皮肤,也灼烫着他试图冰封的心防。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那名传令兵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再次嘶哑地补充,每一个字都如同淬毒的利刃,精准地刺向东方宸最恐惧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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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陛下!扬州…扬州知府急报!漕粮断绝,运河瘫痪,江南数府米价…米价已如烈马脱缰,一日三涨!流民…流民如潮,已开始向周边府县,甚至…甚至向京城方向涌动了!坊间…坊间流言四起,都说…都说唯有摄政王殿下亲赴江南坐镇,调度各方,方能…方能平息此乱,稳住大局啊陛下!”
“唯摄政王可解”!
又是这五个字!
这五个前世将殷照临一步步推向死亡深渊的催命符!
东方宸的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他半跪在地的身影瞬间绷紧如拉满的弓弦,扶着殷照临手臂的手骤然收力,指节捏得白,几乎要将那纤细的臂骨捏碎!一股冰冷的、混杂着滔天怒意和巨大恐惧的寒流,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冻结了血液,连呼吸都为之一窒。
前世那些被刻意尘封、此刻却无比清晰的记忆碎片,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疯狂涌入脑海——朝堂上群臣激昂的“唯摄政王可解”的奏请,边关告急文书上刺目的“非摄政王亲征不可”,还有…还有最后那封染血的军情手札上,殷照临力透纸背、却难掩疲惫的字迹:“臣…万死以赴…”每一次,每一次都是这冠冕堂皇的理由,每一次都将殷照临推向更深的死局!
而这一次,这致命的绳索,竟又借着江南漕运被毁、民怨沸腾的滔天巨浪,再次悄无声息地套向了殷照临的脖颈!靖北王!周氏!张珩余孽!甚至可能还有更多藏在暗处的毒蛇!他们根本就没想给他和殷照临任何喘息的机会!这“唯摄政王可解”的流言,就是他们为殷照临精心准备的、新的催命符!利用的,依旧是殷照临那份刻进骨子里的、对江山社稷的责任!
“混账!”
一声压抑到极致、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从东方宸紧咬的牙关中迸出!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窝里,方才的惊恐和痛楚如同退潮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暴戾的森冷杀意!那目光如同淬了万年寒冰的利刃,带着毁天灭地的风暴,狠狠刺向阶下那瑟瑟抖的传令兵,也仿佛穿透了宫墙,刺向那些躲在阴沟里搅动风云的魑魅魍魉!
“亲赴江南?”东方宸的声音冷得能冻裂金石,每一个字都裹挟着帝王的雷霆之怒,“谁传的流言?谁在背后推波助澜?靖北王?还是哪个藏在阴沟里不敢见光的老鼠?!”他猛地站起身,明黄的衣袍下摆因剧烈的动作而猎猎作响,那染血的袖口在烛光下刺目惊心。他居高临下地盯着传令兵,周身散出的恐怖威压几乎让空气都凝固了:“给朕查!掘地三尺也要把散播流言的源头揪出来!朕倒要看看,是谁迫不及待地想把朕的摄政王…再往死路上推一次!”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慢,一字一顿,裹挟着刻骨的恨意和不容置疑的毁灭意志,如同惊雷在死寂的御书房内炸开,震得所有人心胆俱裂。
就在这时,一直靠在圈椅中闭目喘息、仿佛已陷入昏迷的殷照临,却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东方宸所有的暴怒和杀气瞬间凝固。他几乎是立刻转身,所有的注意力再次被牢牢钉在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
殷照临艰难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那双总是清寒疏朗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白浑浊,显得异常疲惫和浑浊。然而,在那浑浊的深处,却依旧燃烧着两簇微弱却异常冷静、如同幽潭深处寒星般的光芒。他染血的唇微微翕动,破碎的声音带着浓重的血气,却异常清晰地传入东方宸耳中:
“陛…下…急…怒…无…益…”他每说一个字都极其艰难,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胸口起伏剧烈,牵扯着心口旧伤,带来阵阵撕裂般的闷痛。他缓了口气,凝聚起最后一丝清明,目光穿透眼前的混乱和帝王汹涌的怒意,投向更远的地方,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洞穿迷雾的冷静:
“粮…漕运…命脉…毁粮…意在…乱…民…心…”
他艰难地喘息着,喉间再次涌上一股腥甜,被他强行咽下,才继续道,每一个字都如同冰珠砸落:
“流…民…聚…则…生…变…变则…乱…乱则…贼…人…有…隙…可…乘…”
“唯…臣…可…解…?”他染血的唇角极其微弱地向上扯了一下,那是一个冰冷到极致的、洞悉一切的自嘲弧度,眼底那点寒星般的光芒骤然锐利,直刺东方宸的心底:“此…局…是…要…臣…死…于…江…南…乱…民…之…手…啊…”
话音未落,一阵更加猛烈的呛咳再次席卷了他!他猛地弓起身,整个人蜷缩在宽大的圈椅里,瘦削的肩胛骨在玄色朝服下剧烈地耸动,如同濒死的蝶。这一次,他没有再试图遮掩,一大口暗红色的血块直接喷溅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上,出沉闷的声响,如同宣告死亡的丧钟。
“皇叔——!!!”
东方宸的心,随着那口喷溅的鲜血,彻底沉入了冰冷刺骨的万丈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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