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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淮年纪小,和他们格格不入,有一耳朵没一耳朵地听着闲聊,眼睛一直盯着两排摊子之外的李静水。
李静水为了省钱也不嫌累,从这个摊子绕到那个摊子仔细比价,半天才买下一把蒜薹。
袁淮觉得那些大叔说得对,他也特别想吐槽李静水买个菜费劲地和相面儿似的,可他又和他们不一样,他很能理解李静水的行为,他自己也在偷偷记账,看着那些不引人瞩目的小钱不知不觉积少成多,确实挺吓人的。
李静水除了那一整只鸡之外,买得都是些不奢侈的家常菜,就算这样,也花了小三百块钱。
他一路感慨着钱不值钱,又忍不住兴高采烈地给袁淮说准备每天都做些什么菜吃,袁淮看他走得满头大汗,刘海都粘在了一起,忽然有些明白刚才那些大叔的心情——有点儿嫌弃,又有点儿说不出的温馨吧。
李静水眼界不高,不像这个年纪其他的男孩子,总是对未来充满野心和征服欲,李静水从那个冷冰冰的家里出来,只想要一份有些温度的爱情,然后平平淡淡、无波无澜地消磨一辈子。
就是这么简简单单的愿望,也因为他哥的去世中途折损,成了他们俩之间横亘难解的结。
最近袁淮面对李静水时,总是感到很矛盾,他不是铁石心肠,李静水那样无微不至地照顾他,晚上好几次拿被子蒙住头偷偷地刷微信掉眼泪,都让他很震动,原先他也许还觉得李静水答应他哥的遗愿,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他哥的死因自责,可看到李静水过去了大半年还对他哥念念不忘,他才隐约明白,李静水可能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爱他哥。
所以哪怕和家里闹崩,哪怕他横眉怒目,李静水也咬着牙履行承诺,成功地让他软化了。
他有时候甚至可怜李静水,会不由自主地想对李静水好一点儿,可家里摆着的那张合照,就像无时无刻不再提醒他的一记警钟,他欠了李静水很多,可李静水欠了他哥一条命,孰轻孰重,亲疏远近,他必须分得清楚。
他欠的他可以加倍地还给李静水,他不能忘了他哥的死,不能忘记那种撕心裂肺失去至亲的痛苦,不能忘记恨,不能为了一点点的感激倒戈相向……那会对不起他哥。
袁淮这样反复纠结,自己经常彻夜难眠,李静水并不清楚这些,只觉得袁淮的态度一会儿好一会儿坏,让他如履薄冰,怕一句话没说对、一件事没做好,就会惹得袁淮发脾气。
袁淮中考
除夕是一年首尾交岁的日子,按他们这儿的惯例,这一天要迎亡者回家,元宵日落前再送走。
李静水不想让袁伟走夜路,早早就催着袁淮下楼,他们在十字路口拿粉笔画了个圈,开口朝向袁伟墓地的方位,一边喊着袁伟回家一边烧了一沓子黄纸,那纸沾了雪水有些烧不透,袁淮掰了根树枝耐心地翻着,等火苗熄灭抬起头,两个人的眼睛都让呛人的火熏得发红,谁也不敢看向对方,装作若无其事地沉默回家。
以往过年的时候,袁淮总是赖在他哥房间里一块儿看春晚,节目没什么意思,主要是凑个热闹说说话,就算去年周小天家里没人来找他放炮,他也赶着十二点之前回去,要和他哥听一回难忘今宵。
那就像是一种他和袁伟默认的过年仪式。
除夕要守岁,他熬到两三点都是有的,偏偏大年初一袁伟总是早早把他薅起来,说大年初一懒就得懒一年,坚决不让睡懒觉。
大概是五六年级那会儿吧,他瞌睡多闹起床气,满床打滚,还踹了袁伟好几脚,袁伟也不生气,连人带被子把他裹了抱到厨房,给他看自个儿煮的鸡蛋面,愣是把袁淮给馋清醒了……
在袁淮印象里,袁伟好像就没和他发过脾气,虽然袁伟总说小时候没少吼过他,可袁淮压根没有那段记忆,他只记着他哥对他几乎算得上是纵容的那份好,哪怕他在学校闯了祸,也没说过一句重话。
今年没有春晚,没有袁伟,就算紧紧地关着门窗,也能听到外面人声喧腾,不时有炮竹带着响儿炸开,就在他心口留下一点细细的烟灰,让他看什么都仿佛失去了色彩。
李静水给苹果开了一只猫咪罐头,苹果高兴地喵喵叫,吃得头都顾不上抬,使劲儿吧嗒嘴。
煮好的饺子端上桌,除了他们俩的,还有一只小碗,拿两支线香当做筷子,放在桌子的另一头,算是给袁伟的年夜饭。
“快吃吧,一会儿该坨了。”李静水小声提醒袁淮。
那些饺子是什么味儿,袁淮都没品出来,只是一口一口机械地嚼着,直到嘴唇不小心被流出来的白糖馅儿烫了一下,才猛地嘶了一声。
李静水咋咋呼呼地喊,“哎呀,吃到彩头啦!”
屋子里太安静,他那点儿故作惊喜的意思,被衬托得分外不自然。
袁淮舔了舔甜丝丝的嘴唇,把那半口饺子吃了,应和着问:“你吃到了吗?”
李静水给他看自己空荡荡的碗,“我没有,另一个肯定在你哥那儿。”
袁淮不用猜就知道是怎么回事,轻轻说:“很甜,下次做三个吧。”
下次,就是明年。
李静水一滞,觉得喉咙发紧,赶紧捧着饺子汤咽了两口,这才朝袁淮抿嘴笑了笑。
他们家没接网线,看不成实时直播的春节晚会,李静水就拿电脑放了一部周星驰的老电影。
两个人靠在床头,苹果卧在中间,那部早就看烂了的喜剧片很热闹,勉强填上了屋里的气氛。
片子还没结束,袁淮已经睡着了,李静水帮他拉好被子,蹑手蹑脚地下床关掉电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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