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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慢慢将女儿抱进怀里,让她坐在自己坚实的手臂上,便起身出门,走进了一片柳树林。
走了没一会儿,女孩忽然面有痛色,缩起身子:“爹爹,我好像吃坏肚子了……我……我现在肚里好难受……”
男人哄道:“染棠乖,你不是困了么,难受就闭上眼睛睡觉,睡一觉起来就好了。”
女孩额头冒出虚汗,显是剧痛难当,不受控地在男人怀里猛烈挣扎起来:“爹爹,你先放我下来,我好痛……我好痛啊……我是不是要死了?”
男人将女儿抱得更紧,快步在树林里走着,口中仍是哄道:“你只是吃坏了肚子,痛过了就好了,痛过这一阵……就不会再痛了。”
话音甫毕,就见女孩嘴角溢出白沫,小脑袋渐渐脱力,靠去了男人肩头上,没过一会儿,便连手脚也耷拉下来,再没了声息。
男人脚步一顿,眼中淌下泪来,他抱着女儿尚且温热的身子,在林中静立良久,直到晚风吹干了泪痕,才给女儿擦了嘴,又解下外衣要裹住她头脸,就在这时,他忽然停住,喃喃道:“发带,少了一根发带。”
他火急火燎往四下里找了一圈,没有找到,看看天色晚了,便仍旧把女儿抱在怀里,往家去了。
到得家中,妻子见女儿晚归,又靠在丈夫肩上睡着了,嗔怒道:“就你整日里惯着她,过两天要及笄的人了,做事还没半点大人样子。”
男人将女儿抱去房中,放去床上躺好,出来见妻子站在门口,脸上又是疼爱、又是担忧,出声宽慰道:“小女孩嘛,总是贪玩的,长大一些就好了。”
妻子叹道:“我生她生得晚,又只这一个女儿,如何不疼她。只是这几年年纪上来,我是越觉力不从心了,只盼着她能快点长大,再过个三五年,这染坊也准备交到她手里了。”
男人沉默半晌,忽然笑道:“有我帮你还不够么?”
妻子靠去男人怀里,柔声道:“武哥,谢谢你,这么多年帮衬着染坊,你也辛苦了,等染棠接手,咱俩就别管啦,给她招一个夫婿,让他们小辈自己去经营,咱们也该享享清福了。”
男人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只拍拍妻子的肩头,说道:“夫妻之间道什么谢,都是我该做的。”
云雾散开再聚,已是到了次日清晨,男人早早起床,去到女儿房间,将她已经僵硬的身体抱了出来,塞进一口大缸,盖好了盖板。
待到妻子整装出来,男人已将七八口大缸都装好了车,妻子又甜蜜地道了声谢,便和丈夫一起运车走了。
云雾又是一转,却已是到了染坊,男人趁着院中无人之时,将女儿从缸中抱了出来,扔进了刚开始发酵的染池里。
做完这些,一个染工急吼吼地跑来,冲他叫道:“东家,沈公子喊你快去他房里,说是找到染棠小姐的线索了!”
那男人只稍稍一愣,便立刻提步奔去了沈公子那间小屋,他见屋里绑着一个青衣少女,腰间正系着女儿那根遗失的发带,当即劈头问道:“你把染棠弄去哪儿了!”
那雾人儿演到这里,停了下来,后面的事,村民皆已知晓了,璃音收回手掌,待要再去探程经武今晚的记忆,却忽地身子一晃,险些踉跄摔倒。
“你怎么了?”锦云立时向她投去一瞥。
方才收掌时,小天真忽然就晕了过去,璃音忙接管了身子,略一站定,对锦云笑道:“无事,只是被这毒夫气着了,一时没站稳。”
此时村民看完故事全貌,早已是群情激奋,唏嘘不已,都指着程经武的鼻子,议论纷纷起来。
“这是父亲嫉妒女儿,亲手把自己的骨肉给毒害了呀!”
“何止是女儿,搞不好虞夫人中的毒,也是这毒夫下的。”
“必定是他,下午我去报账时,虞夫人晕着,我就报给了他,我看他那时的神情,并不怎么伤心,倒像是听享受了,说不准就是尝到了当大东家的滋味,起了歹念。”
“毕竟是自己的妻女,日日朝夕相伴了十几年,怎么下得去手哟。”
“怎么下不去手,虞四爷在的时候爱揽权,偏还身子骨壮实,染坊的大事小事一揽就揽到八十多岁,他这是以为虞四爷走了,染坊终于要轮到他管了吧,没想到妻子顶上了,这妻子想退下了,女儿又要顶上了,这是妻女只要在世一天,这家业就一天不是他的。”
“那家业本也不是他的,他以前不过一个在码头搬货的伙夫,有天走了大运,在虞夫人下船时帮着扶了一把,就傍上了这户好人家,入赘了来。那虞家经营染坊赚来的钱,还不是每日供他吃、供他穿、尽他用的,他还有什么不知足!再说那家业他抢了来也未必运转得灵,娘娘看上他家彩棠锦,也托了染棠的福,和他有什么关系。”
“作孽哟,这么能干的老婆,这么乖的闺女,旁人摊上一个都是几世修来的福分,他就为了男人那点可怜的自尊心,真是作孽哟。”
“只是可惜了虞夫人和染棠,太可怜了,就没有法子能救上一救了么?”
“你没听夏姑娘说,肠子都烂透了,除非幽冥司里放人,哪里还能死而复生。”
璃音就在这时忽然插口道:“这倒是有法子的。”
众人听说这话,不禁都停下议论,纷纷转头向她望去。
却是一旁的锦云仙子接口道:“凡人的魂魄要离体足足七日,阴差才来勾魂,在这七日之内,只要肉身尚在,又将魂魄召回,便有可能起死回生。”
说着,有些不赞同地看向璃音:“你是想要为她们招魂,是么?”
璃音确实有意为虞氏母女招魂,但招魂之术毕竟有违天地阴阳法则,对施术者损耗极大,她此时灵力难支,小天真又在体内昏睡不醒,招魂一事,她便是有心,恐也只能是无力了。
三娘女儿却已喜不自禁,拍手叫道:“如今七日未过,咱们还有两位大神仙在此,虞婶婶和染棠姐姐不怕没救啦。”
魂术一道极其凶险,素来只有各山灵巫才会修炼,锦云是织女宫中的仙子,即便仙法卓然,于此一道却也是不通的。
因而她只是摇摇头,淡淡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真相既出,剩下的便不是我该管的了。”
长袖拂过,脚下祥云陡升。
“璃音仙子,你也莫在此间久待,小心误了西王母的瑶池宴。”她回过头来,深深望了璃音一眼,“有人在等你回去的。”
话毕,便就踩着那朵悠悠浮云,飘然远去了。
村民中有人低声道:“染神娘娘这话,是终归救不了的意思么?”
“不怕!我们还有夏姐姐在呢!”三娘女儿立时跳了出来,将璃音拉去两具尸体跟前,“夏姐姐,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要有什么行头么,祭台,符纸,还是燃香?我们立刻给你准备起来。”
人群纷纷热情应和:“是是是,夏姑娘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我们保准给你凑齐了。”
啊这……璃音在众人期盼的眼神中,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就在她不知如何开口之际,忽从小门处传来一个声音:“招魂伤身,这种事怎好麻烦外人,还是让我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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