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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看他这一番作势毁画的样子,冷眉斜挑,嘴角微扬,当真便似那修罗含笑,为达目的,太也无情。
虞宛初知他意图,也知凭自己之力绝无可能阻止,但终归还是不忍,颤声道:“神君!楚娘子也是个可怜人,还望神君手下容情!”
她明知他是九天之上的摇光星君,这一路上却一直喊他作“慕公子”。一是依着璃音意愿,不去暴露他们的仙家身份;二是她心里对璃音亲近,故而明知他们是天上的仙人,却只想着在这一段凡间相伴的缘分里,把他们当作友人来相处。这时她喊出这一声“神君”,便将她以凡人之躯为一介凡人向神明的祈请恳求之意,剖现得再明晰不过。
虞宛言心肠要比阿姐冷硬得多,并不觉得摇光此举有多少不妥,但见姐姐这般求情,也道:“神君,你放过她吧,总还有别的办法叫她出来。”
而摇光对这二人的言语便似全没听见一般,完全不为所动。
他是天生地养,没经历过父慈母爱、兄友弟恭、人情雕琢的一颗孤星,历劫十次,归来后仍旧心如顽石,旁的仙人总爱说他无理蛮横,性情乖戾,不通世情,好像全身随时要燃起一簇无名火,一点就着,天宫里的狗见了他都要绕道,可怕得很。
只有文昌清楚,他的这位好友,可怕的从来不是他似人间纨绔一般摔碗怼人的时候,那时的他,心里的那份乖张是热的,烫的,是向往着某些东西而燃起的炽热烈火,而他真正危险时的乖戾却是冷的,冰的,是心在战场、势在必得而生出的幽蓝冷焰,此时的他只要出手,便要求胜,不达目的,绝无容情。
文昌正自绝望,却忽听身边一个少女的声音略带嗔怪地说道:“小七,怎么好随便拿剑玩火,这屋子里这么多书,不小心烧起来了怎么办。”
说着就伸手取下破军剑尖的火烛,小心翼翼地捏在了自己手里。
摇光即刻收剑,敛眉颔首:“是学生考虑不周。”
文昌:“……?”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不达目的不罢休,杀敌不眨眼,眨眼也杀敌的战场前锋摇光星君吗?
但每每遇上这位小仙子,摇光都似乎会变得叫他有些不敢相认,无论如何,今日是她帮忙留住了雁儿,文昌正待出言相谢,却就见璃音捏炮弹似的捏着那根火烛,蹲下身去,就拿那一簇小火苗对着画像一角烧去。
她俯身俯得文雅,手持烛火时,脸上神情又一直战战兢兢的,方才那话又分明是在劝架,任谁也没料到她会突然来这么一出,文昌惊怒:“你做什么?!”
只见她一边用火熏着那画,口里还一边埋怨道:“也不知楚姐姐害不害怕,反正我是最怕火了,小七,你下次威胁别人,还是尽量挑个别的。”
摇光乖巧应声:“是。”
虞宛初心中石头反而落了地,她并不了解那位摇光星君,却笃信璃音做事必有分寸,不会真的伤害楚雁儿,虞宛言对他们的态度却与阿姐截然相反,他对摇光有所崇敬,对璃音却始终颇有成见,他见摇光对楚雁儿不过滴蜡诱出,璃音却直接烧画相逼,足可见她的无情狠辣了,当即跳出来叫道:“你这毒妇妖女,你烧她做什么?”
璃音用“你是笨蛋吗”的眼神横了虞宛言一眼,道:“你都说了,我是毒妇妖女,做点坏事还要什么理由,就烧着玩咯。”
说着火舌就要舔上那画,文昌没想到这小仙子竟比摇光还要狠心,这一烧下去,雁儿却再去何处藏身?只得放弃挣扎,垂下了眸,认命投降道:“仙子不必试探了,雁儿她……”
谁知招供的话才说到一半,就听屋外砰的一声巨响,像是什么大块的东西遭人掀翻,接着一阵急促的咔哒之声,不过眨眼,门口就赫然出现一具白骨,疾向屋内奔来。
此时室内分明无风,书架上那本已然被文昌合上的《烧火丫头夜逃伏龙山》却似被狂风吹动,书页疾翻,哗哗乱响,直至翻到最后一页,那最后一格里发髻微微散乱的山桃墨线一动,竟似活了一般,猛地向纸外一跳,跳成一个三寸来高的线条小人,就跃身缠上那具狂奔而来的白骨,墨线绕骨,不断包裹伸长,转眼就把一副阴森森的骨架变作了一个娇俏玲珑的小姑娘。
“这位仙子,您若实在要烧东西来玩,就烧我吧!”小姑娘人形一成,就先冲璃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捧上那本《烧火丫头夜逃伏龙山》,就流着泪磕头,“今日是我非要带着夫人下山,去见一见那庙会的热闹,夫人魂魄虽未归幽冥,但此后也只是寄居在这幅画中,绝不会出去作恶,仙子大慈大悲,先前在东巷里就已救过我家夫人一次,这一次还望仙子也能高抬贵手,放过我家夫人吧!山桃愿做牛做马,做您烧火玩的干柴,报答仙子的恩情。”
“好说,好说。”
璃音笑吟吟接过山桃手中画册,果然就高抬贵手,抬了火烛,不再去熏那画中的楚雁儿,而是对准这本《烧火丫头夜逃伏龙山》,就要用火燎了起来。
文昌再一次惊怒:“你!”
只听屋外又是砰的一声巨响,接着咔哒之声传来,果然门外又有一具白骨走了进来,那画中墨色勾染出的楚雁儿微微一动,就自画纸上一笔笔地剥离,又一条一线地往那具白骨之上缠附。
楚雁儿化出人形,向着璃音盈盈下拜,含泪说道:“仙子,我拒入幽冥,自甘领罪,现既已出画,此后便听凭仙子处置,只是山桃何辜,还望仙子容情,饶她一命!”
璃音这才移开火烛:“你们早点出来,我也不必来受这个苦。”
说着便像扔烫手山芋似的,把手中那盏燃着的烛火扔回了摇光剑上。
摇光钳住文昌的左臂一松,同时右臂探出,剑尖往外一送,就将烛台送回了那只梨花桌案。
收剑时还不忘诚恳反思:“这次是学生莽撞,挑错了器具,害老师受苦了。”
文昌:“……?”
他缓慢活动着被捆麻的手和脖子,只觉血脉难畅,麻痒入骨,看看雁儿,美眸含泪,凄凄切切,再看看山桃,一脸的泪横,额头都磕红了一片。
登时怒从心头起:不是,哥们,到底是谁在受苦啊?
但尚未来得及“恶向胆边生”,就听见璃音如冷泉击石般的声音响在自己耳边:“帝君,你刚才有什么要交代的,现在没人打断你了,可以开始讲啦。”
文昌一怒之下,继续怒了一怒:瞧瞧这语气,这说辞,这不是刑讯逼供是什么?这一对不知扮的什么家家酒的师徒,合着都拿他这堂堂帝君当犯人在审呢!
“恐怕帝君认不得小仙,小仙乃是昆仑西王母座下小小灵巫,小仙不才,没有帝君这般吟诗作赋的大才能,平时只练了些探魂识谎的雕虫小技。”
璃音双眼一瞬不瞬盯着文昌,右手中指微微内扣,虚虚结出一个兰花印,指尖却如起舞般缓缓游动,追逐着萦在手掌周围的绿色萤光,却不将手印捏实,仿佛只是在同一群萤火虫嬉戏:“小仙介绍完了,帝君现在可以开始讲讲,此处的‘不还寨’到底如何成真,这位楚娘子和山桃姑娘又究竟是人是画了。”
文昌再怒之下,只好又怒了一怒:威胁,这绝对是赤裸裸的威胁!但目前看来,要论武力,这一对阴森含笑的凶师恶徒,他是一个也打不过。更不用说这位仙子精通魂术,那兰花印只需往灵台轻轻一叩,任谁的识海记忆在她面前,都只如裸奔的一般,她没有将读魂之术直接使将出来,已是在给他面子了。
他这“恶向胆边生”是彻底生不起来了,只得长叹一声,认栽招供:“雁儿只是一介凡人,绝非妖魔,伏龙山上的这般光景,她之前也的确不知,只是她与陆安所作画册大卖两年之后,陈天财一次回乡时,就买回来一个烧火丫鬟,陆安和雁儿一看那丫鬟的样貌,再听了她的名字,都吓了一跳。”
说着抬眼向山桃望去:“陈天财带回来的那个小丫鬟,正是雁儿与陆安笔下的山桃。”
第38章
看雁儿和山桃仍伏跪在地,文昌忙过去扶她们起身。
山桃见危机暂解,心下稍宽,她生性洒脱,只有遇着楚雁儿逢难时才会方寸大乱,这时见文昌来扶,也无多余矫情,自是一扶便起。
楚雁儿却是微不可闻地哼了一声,甩掉文昌扶过来的手,只自己起身,站定后,还向着他深深躬身,行了一揖:“民女不过凡间微末草芥,岂敢劳烦帝君相扶。”
她说*这话时语气可谓是万分恭敬,就是恭敬到听来有些阴阳怪气。
四周齐刷刷投来一圈看戏的眼神,文昌也顾不得什么脸面了,忙一把抓住楚雁儿的手臂,急道:“你这说的什么胡话,难道我换了身份,你就不再认我,你与陆安的那些过往,也全都不算数了么?”
楚雁儿眼中泪还未干,又一次甩掉文昌抓上来的手,甚至背转过身去,看也不看他了:“帝君适才讲述那些过往时,一口一个陆安,却一次也不肯称‘我’。可见陆安已是死在那日的东巷里了,帝君从此便只是九重天上高高在上的帝君,世上已再无那个愿舍命护我的陆郎。”
讲到最后,音声悲戚,已如同泣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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