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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会是那人状若癫狂,伴着恶龙咆哮的怒声:“苍生,苍生!我护苍生之时,谁又曾来护我?!”
一会又是叔婶们的催促:“撑不了多久了,那疯子要下来了,走,快——”
一会又是她飞跑在风中,不知说给谁听的低声自喃:“跑,要跑……不能回头……要跑,要报仇……”
巨硕的龙尾向着一村凡人当头拍下,就在那轰然砸落之声中,虞宛初的神识亦跟着一阵剧颤。
“不,不要——!”
深嵌入嶙峋山壁之上的魂钉锁链猛烈地震颤起来。
虞宛初猛地睁开了眼。
身前,山牢昏昧的翳影中,有一个少女,正静静等望着她,立在那里。
她身上似乎还背着一个比她高出许多的少年,却分毫不显吃力。见她醒来,她踏前一步,有些欣喜地笑弯了眉眼:“虞姐姐,你醒啦。”
看清璃音背上的少年,虞宛初瞳孔微颤,她拖着虚弱但毫不见卑亢的嗓音斥道:“今日之事皆我一人所为,阿言他没有参与,亦毫不知情。我常听师尊提起,说昆仑乃是九重天上最法度严明之地,若也要学人间那套株连的做法,不能按罪论处,你们岂非枉为——”
璃音听了一会,便觉没必要再听了,不等她说完,便猛地打出一道禁制,将她封了口,顺便挥断了她身上四道锁链。
“若真正该死之人未死,今次也未必就是你们过来的最后一次吧。”
璃音一面说着,一面放下背上的虞宛言,从乾坤袋中掏出了一支长长的冰箭,放入了虞宛初的手中。
她向身前的女子仰起头来,那一张如玉清丽的脸上,有着终可赴死的平静遂然。
“虞姐姐,你杀了我,然后走吧。”
第175章
“阿姐,她好像又晕死过去了。”
正月料峭,野岭荒郊,一名身穿浅蓝春衫的少年正落步在一位黑袍裹身的女子身后,疾步穿行在乱树枯寂的荒林之间。
他肩上扛着个青衣染血的少女,少女身上大开着四个可怖的血洞,各个皆是血涌如注,见骨森然。
肩上那颗缀着飞蝶银簪的脑袋不知何时软软搭垂了下来,虞宛言偏头看过一眼,便又不带任何情绪地转回头来,他背扛着璃音,脚下不停,只又向前方的阿姐如实汇报道:“阿姐,她好像是死了。”
虞宛初闻言,奔行的身影一停,回过身来,目光淡淡掠过弟弟背上那道人影,说了句:“她没那么容易死。”
说罢环顾了圈四周枯寂的枝桠,不知忆起了什么,有些怅怅地微垂下眼,半晌后,她才又抬起头,挥手打出一道厚重的结界,向虞宛言道:“今夜也赶路多时了,姑母家不便再去,我们暂在此处歇一歇,远远看一会,就走吧。”
以后都不能再去看望姑母和染棠她们,只能如此远远相望一眼,便就又要匆匆离去了么?
虞宛言并不意外,只是少年人睫眼一垂,本就沉郁的脸上,便似又添上了几分阴翳。
他如何不知,早在阿姐和自己执意“攀山”那一刻,这一天的到来,便早已是注定的了。
姑母,染棠,还有虞家村所有那些村民,皆不过这世间最是普普通通守着本业、过些平静日子的凡人。
可只有他和阿姐知道,这一份旁人眼中的“普通”,是多么的来之不易。
他和阿姐“死”过一次又一次,他们敢攀仙山,敢弑神明,一切的一切,归根究底,不就是为了守护小村中的这一份“普通”和“平静”吗?
而直到这一世,他们终于守住了!
也正因如此,才绝不能再牵连他们一丝一毫。
往后,他和阿姐亡命天涯,而他们,只需要安心享受那份普通和平静就好了。
虞宛言找了棵粗壮些的大树,将肩上的少女抵着树干放下,不料一绺枯条勾缠住少女的发尾,而少年背对着放人,对此毫无所察,竟是将她一簇头发硬生生勾拽了下来。
发根被直接生猛扯拽而出,把昏晕中的少女都痛出了一声急而短促的闷喘。
还以为她死了呢,虞宛言被这一声吓了一跳,忙回身去看,视线原因,那一绺被枯柳垂绦硬薅下来的浓黑发丝,就恰在他的眼前,被雪夜里的冷风吹着,可怜兮兮地一晃一摆,向他昭示着它们的悲惨遭遇。
伸手捞下那绺断发,这场景莫名与记忆中某处交叠,虞宛言忽地一怔,望向了眼前这棵大柳树。
少年盯着那树看了好一会,才喃喃出声道:“阿姐,我们上次送她来的时候,好像也是这棵树吧。”
“不是我们送她来,是她恰好落在这棵树下,我们不过往她身上添了些东西罢了。”
女子的手指因失血过多而苍白到几近透明,此时在冬日枯糙干褐的树干之上轻轻抚过,两相映照,一时竟分不清哪个更接近死亡一些。
虞宛初看着,不由得眸光一跌,望向了树下昏睡的少女。
去年冬末春初,自己和阿言回村那夜,若不是她也像现在一般,如此显眼地躺在这里,叫她和阿言顺势发现了树梢上坠挂着的那根彩棠锦,这一世,染棠便也会像以前的每一世一样,被她的父亲淹藏在发臭的染池之中,错过被找到尸体还魂的时机,再也回不来了吧。
虞宛言显然也在想着同一件事,雪夜风凉,他站在原地沉默了会,明知少女乃是仙身,并不受寒热冬暑影响,还是鬼使神差去乾坤袋中摸出一件宽大的黑袍,往她身上半扔半裹地盖了下去。
虞宛初见了,不禁抬起袖子,只露出一双略显促狭的眼睛望着弟弟,掩口一笑:“阿言这是要给她记上一功?”
虞宛言一听这话,登时脸一黑,伸手就又去将那袍子掀了,狠狠攥在手里捏了个稀皱:“这点功够赎什么罪,前两次她害得你差点魂飞魄散,否则你这一次回来,何至于魂弱至此!”
说着竟就寒剑出鞘,剑尖抵着少女鼻尖一指,阴沉沉来了句:“我现在就灭了她。”
虞宛初没上前劝解,只转过身去,背脊靠了树干倚着,将目光静静投向了深空之上那一轮皎白的圆月,道:“阿言,你还记不记得,关于月宫之中的那口井,师尊醉酒后,曾不经意间透露过,说那井并非如外界所传,是一口会吃人的邪井,只是会将人带回到他们坠井将死之时,心中最想去到的时间和地方罢了。”
而将死之人最想去到的时空,基本上十个里有九个都会想要回到“过去”,弥补人生中的某些缺憾,偶尔也会有一个与众不同的,会向往一下“未来”,但就是从来不会有人想要留住“现在”。
虞宛言持剑的手顿住。
“她有那么多好地方可去,坠井垂死之时,心中却只想着回来这里。”虞宛初一手虚握成拳,抵唇虚弱地轻咳了声,才笑着续道,“看来月牢里的三百年,她也过得不怎么如意,那一架没能彻底打赢,她那样的性子,心里一定记得清清楚楚,一刻也没能放下过我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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