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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文昌捏紧了手中楚雁儿的画像,没有否认。
璃音摸了会儿封皮上公子川的落款,眼神忽然飘去了画中的楚雁儿身上:“那么再加上楚娘子呢?”
文昌被她这么冷不丁地一问,神情反倒平静了下来,回头向摇光笑道:“你这个小老师果然厉害。”
但他一眼就受不了摇光那若有似无、与有荣焉的笑,于是又默默转头回来,向璃音道:“仙子是如何猜出的?”
“其实也不算难猜。”璃音晃晃手中的封皮,“这些书册既是合著,按理原该将合著二人的大名全都写上,似这般捏合成一个假人的名字,说明你们要么是不肯留名,要么就是不能留名。”
她捡起地上被文昌撕碎的那本《楚燕偷春》的封皮一角,拍了拍那上面大大的一行“望州廉秉生秀才执笔”,继续说道:“但有这等出名的机会,世人都恨不得把名字写得比标题还大,再说你当时一个小厮,只是穷困,并无仇家,还爱慕府中夫人,更恨不得早日出人头地,把那陈天财比下去才好,有什么不肯或是不能留名的?”
顿了顿,又道:“既然原委不出在你这个画手身上,自然只能是因为另一位写故事的人不方便留名了。而且你们二人合写了这么多本,从不为名利反目,可见你们两个对于此事都是心甘情愿商议定了的,这唾手可得的才名,那人不能求,你便陪着放弃,也不去求。可还是那句话,有这等出名的机会,有谁会甘愿放过呢?除非……”
她从书架上取出另一幅楚雁儿的画像,画中佳人含笑,正在提笔练字,璃音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除非那人是个女子。”
女子在这个世间是没有资格著书立说的,哪怕只是一本卖给大家消闲时看来一乐的连环画册,也不是女子能够署名的,再加上楚雁儿已嫁做人妇,写这样的故事出来贩卖,他的丈夫陈天财更是不可能应允。
“楚娘子脑中故事天马行空,却不善笔墨,陆郎笔墨精妙,画出的人物活色生香,却难有这样独特视角下的叙事,你们二人将各自长处结合,便有了这些妙趣横生的画册。”璃音放下手中书画,直视文昌,“楚雁儿,陆安,各取一字,楚安,连读便是一个‘川’字,公子川便是由此而来,帝君,我猜得可对?”
第36章
文昌听璃音条分缕析,竟已猜中了十之八九,自觉再无什么可隐瞒的了,便笑道:“仙子聪慧,所言大体相似,唯独有一句却是不对。”
璃音这一番推测有根有据,情理通畅,虞宛初只觉已是对了十分了,因问:“是哪一句不对?”
“仙子适才说雁儿因空有故事,不善笔墨,故而下笔之事由陆安代劳,此一句却是不对。”文昌就慢慢在书架前踱起步子,伸手在那一张张的画像中拨弄,似乎在寻找着什么,“雁儿的父亲诗画双绝,更是本地书法名家,她自小耳濡目染,才情又好,笔墨功夫便不能胜陆安,也胜过这世间绝大多数自命不凡的名士之流了。”
陆安本是掌天下文运的文昌帝君下凡,虽投身成了个小厮,但论文章笔墨,这世间自是无人能胜得过他的了,楚娘子能得他这样的评价,足可见其才气,笔下文墨更是绝非凡俗。
这时文昌翻找画像的手一停,从架上取下一张画来:“这一幅,便是她画的。”
众人看时,只见画上是一个灰头土脸的小丫头,身穿破布袄,脚蹬旧棉鞋,手里举一把长长的火钳,圆睁着双目,就在深山里和一只猛虎对峙,那虎爪尖厉,虎口狰狞,小丫头脸上却丝毫不见惧色。
看那小丫头的五官身形,璃音这次一眼便认了出来,正是山桃。
底下果然一行小诗:山桃初绽蕊,一一向春开,为赴明朝约,打虎上山来。
落款是一个清秀雅正的“雁”字。
璃音看了这画,不过寥寥数笔,少女之无畏,猛虎之张狂,便就活灵活现,跃然纸上,不禁问道:“她既有这个才能,那些故事又都是她想出来的,她自己怎么不画,却叫你来画呢?”
文昌闻言将画轻轻放回书架,叹了一声,接着说道:“只因她家中一个亲戚坏了官,受了些牵连,因此家中败落了,她父母双双染病卧床,再养她不起,十三岁上便把她卖给了陈天财作夫人,那时陈天财已快有四十岁了,没过半年,她父母也都走了。”
璃音接口道:“那个陈天财不是在外地行商,一年都不定能回来一次的么?等他出了门,天高皇帝远的,楚娘子自作她的画,他也管她不着吧。”
不料文昌听了,突然冷哼一声,说道:“那个陈天财,每次回来时对外装得阔绰,其实并不曾赚得几个钱,不多久又在外另娶了一房新妇,每年带回来的银两,一大半先捐给镇里的学堂宗祠,好给自己博名声,他在家时又好大请四方,每有客人过来,都要好酒好肉供着,为着这些人来瞧他的体面,又把家里房子越修越高。等他走了,余下的银子称一称,每月竟只剩得十两好花,还要被一个杨肃打走至少五两的秋风,雁儿每日在家就是一个馒头就咸菜。”
璃音听着不禁轻轻地“啊”了一声,她原先还想过,楚娘子嫁的这个陈天财虽形貌品行均不太可,但幸而丈夫并不常常在家,有山桃和她心爱的陆郎相伴,手里还有大把的银子可以随便花,那也还算不得太苦。但她万没料到,那东巷里的陈家大院表面建造得如此风光,生活在里面的人却是那样一副磋磨光景。
只听文昌继续说道:“她字画灵秀,针黹更是奇绝,便常绣些纹样新奇的帕子,想着换几个钱补贴家用,但陈天财要她在家扮演富太太,绝不会允许她做这样事,去损了他的面子,她只好央求家中小厮陆安乔装打扮,偷偷帮她拿去集市上卖。一日她在家中翻到几本陈天财买回去的小书,便是廉秀才画的那套《藩青莲》。”
楚雁儿翻看着藩青莲的故事画册,不禁触动心事,只觉心底刺挠,浑身不痛快,待看到武二为兄报仇,虐杀藩青莲,放下书册,长叹一声:“你自是个铁铮铮的汉子,但你只道是你嫂子毒害了你大哥,你却怎的不见你大哥娶了你嫂子,就是在一日日慢性谋杀她的人生。”
又往后看到烧火丫头被武二随手一刀搠死,更是嗟叹不已:“这不是莫名其妙,你找人寻仇,自去砍你的仇人,这个小丫头又不曾害你半点,被主人逼得半夜睡不得在这里烧火,还要遭此横祸!可怜!可怜!更可怜的是她就这样死了,竟连个名字也没有!”
当下思绪飞转,想着那小丫头若能不死,逃出那间日日要她半夜烧火的厨房,也如那武二一般出去自在闯荡,该是多么畅意快活!闯累了,便也如那武二一样,去山上住着逍遥。
她想,他们那些好汉既然能占一座山,那小丫头自然也该要有一座山。
小丫头还该有一个名字。
“你是山中逃亡人,自此便叫作山桃吧。”
于是铺纸研墨,依照心中所想的故事,画下了那幅《山桃打虎上山图》。
作完诗画,自己欣赏了一番,越看越满意,突然心中一动:这改编的画册别人画得,我难道就画不得?山桃的故事在这世间只有我一人晓得,她岂不是太也寂寞。
就打起作画去卖的主意来。
听到这里,虞宛初道:“原来她本意是想要自己画的,后来怎么却又让陆安代笔了呢?”
文昌听见她问,脸上忽然红了一红,摇头笑道:“是她无意中发现了陆安藏的一些字画。”
原来陆安文才出众,但因家中困苦,又去给这等外强中干的假富贵人家当了小厮,这辈子考学是绝没指望的了,于是那些个没用的才华也就从未有机会显露于人前。
但他暗中倾慕着府上的夫人,每日在窗外看她端坐在绣架前做针黹,那绣出的纹样自是极美,但她那手拿绣针、优雅地穿来引去的样子更美,他按捺不住,偷偷将她抬手绣花的模样画下了一幅又一幅。
却不料一日他正躲在房里悄悄画着,夫人忽然有事来找,他遮掩不及,这些画就全给楚雁儿瞧了个正着。
她一张一张翻看过陆安画的那些自己,脸上一阵青红交错,却不是气恼他肖想自己,而是见他画功精湛,每一张都画得比自己好上何止数倍,登时羞愤难当。
她自幼随着父亲学诗作画,虽女子难以扬名,但她盘点望州那些所谓名士的字画,只觉他们的水平实在太次,比之自己是远远不及,心中便不免颇有几分文人傲气。
如今看到家中一个小厮随手涂鸦的画作,竟就狠狠压了自己一头,那股子傲气发作起来,当即一个跺脚,就将那小厮压去了书房,要跟他比试一场,两人从画作书法,比到诗词歌赋,陆安是文昌下凡,楚雁儿自然是样样比不过他,当下气得把笔折了,叫道:“我一日比不过你,就一日不再写字作画!”
陆安见她犟得可爱,就笑:“夫人,你不再习字作画,这功夫只会一日日荒废下去,哪里还有长进的道理,你这样,岂不是此生永远也比不上我了?”
楚雁儿想他说得有理,就开始日日把他压在书房,逼他教自己画画习字。
一日陆安正陪楚雁儿练着书法,两人闲谈间,楚雁儿就提起要作连环画册的念头,又与陆安讲了她脑补的许多关于那烧火丫头的故事,只是苦于自己不得落款,故而一直迟迟未曾动笔。
陆安听了连连称奇,道:“幸而夫人那日不曾与小的比这讲故事的功夫,否则小的必输无疑了。”
“什么小的大的,你老爷现在不在家中,不必搞这些贱称。”楚雁儿停下笔,转着眼珠将陆安上下一阵打量,“我曾发过誓,一日画不过你,就绝不对外提笔作画,既然你有此等画功,我又落不得款,这小丫头山桃的故事,何不就由我来说,你来画?”
陆安却推拒道:“我来作画可以,但这分明是你的故事,却只来署我的名字,便是你愿意,我也是不肯的。这落款,要么就写我们两个人的名字,要么就谁的名字也不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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