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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节(第1页)

贵妃道:“有些事不能明说,我何必骗姑娘,姑娘但凡稍稍留意一些,便知道我所言非虚。”她顿了顿,“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于公,舒宜里氏犯了那样的过错,她面上婉顺,心里未尝不记恨主子。老主子还好,是她玛玛的姊妹,可主子就不同了,须知舒氏的过错是主子亲裁,但凡有一点别的心思,都令人心惊胆战。”

“于私呢,”贵妃垂眸,“都是女子,没有不计较的道理,只是身在其位,不能也不敢。何况舒氏落败,未尝没有我母家的干系,平白无故给自己找不痛快,何苦来哉?”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锦屏蓦然想起,她那日,也是跟随着尚衣的宫人,到了皇帝的跟前。

贵妃见她神色已然很不好,将最后的话和盘托出,“但凡为人,皆有软肋。她与主子断绝了,年深日久,主子自然也不会惦念。有些事并不是按下便足矣,表面光鲜亮丽,底子说不准烂成什么模样了。这实在也不是一件难事。主子是怎样发落舒宜里氏的?因为一道圣谕,让她没了家,没了阿玛额捏,就连亲玛玛也没了。只是两处发了话,瞒得好——能瞒一辈子吗?不过是早晚的事,谁说了才是有功德。”

贵妃露出一丝隐晦的笑,“那么你猜猜,若是她知道了,她还会留在这里吗?”

贵妃携过她的手,声音和悦,“可你和她不一样,我容不下她,却未必容不下你。的确,我的手难以伸到御前,但是护佑你,不至于再沦落到去四执库受苦的境地,我还是做得到的。宫里炎凉势利,你自己体会过,知道其中的滋味儿。这样齐整的姑娘,做什么非要为了旁人,和自己的前程过不去?”

她挑眉,眉尾飞扬凌厉,直入鬓发,“这样于大家都好,不是么?”

春日里午后飞絮,人也倦怠得很。摇光原本在窗下做针线,一回又一回地捻丝穿线,困意却一阵儿涌上来,她连连打了好几个呵欠,打得神思恍惚,几欲睡去。

这有说法,叫做春困,照她的说法,爱睡觉并不是什么错处,人在一年四季都有事情可做,春困秋悲夏乏冬眠,这是造物的规律。人有事情做就容易消磨时光,与时序同行,以合规律。

没有一成不变的事物,也没有常盛不衰的花。

这话他阿玛听了,气得吹胡子瞪眼睛地就要来揍她。

她仿佛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有半生那般长。她梦见自己仿佛还是小时候,与表妹们在家中的后花园里游赏。那时春光正好,她却不知道为什么,与姊妹们走散了,于是就在园子里转啊转,转啊转。她很想找一条路出去,却又实在不忍心告别这如锦如绣的曼妙春光。她不停地走,却发现眼前的每一条路,都已断绝。

她害怕极了,可是不敢出声,满园春光竟似乎好像要把她圈死在其中,身上发冷,额头上直冒冷汗,忽然脚下有块石头,将她绊倒,身子似乎往下重重地一沉,她霍然睁眼,却迎上一双极明亮的眼睛——皇帝不知什么时候来的。

他知道她发梦魇了,从袖里抽出绢帕替她细细揩拭。摇光在一片熟悉的沉水香里慢慢安静下来,她脸上绯红,飞快地低下头去,“您做什么来了?”

皇帝见她午后梦方醒,粉面香汗,更添两颊嫣然,令人心神驰荡。他低笑,连声音都掺着缱绻缠绵,“我半天没见你了。”

这是理由吗?她觉得他真矫情,从前只觉得万岁爷威严端方,如今心眼子都可以拉丝儿了!摇光到底面上挂不住,情不自禁地伸手来贴脸,脸却发烫得吓人。她愈发不好意思,扭头到一边去,“如今不是值上。”

“老话说得好,”皇帝很伤情,她真是又木头又无情,好在他体心知意,知道她心里是想着他的,这就尽够了。皇帝崴身在她身旁坐下,靠在她方才靠着的迎手上,摇头晃脑地慨叹,“一日不见,五分想念。咱们半日不见,就是十分的想念啊!”他委屈极了,把玩着手中的荷包,小声嘀咕,“你真是铁石心肠!”

她煞有介事地重复他的话,“是啊,我就是铁石心肠,改明儿您再烫着了,可别找我。”她说着扭头来看皇帝,自然也看见了他手上托着的荷包,摇光大骇,再往活计笸箩里瞧一眼,哪里还有那个荷包的影子!她伸手就要去抢,气急败坏地说:“这算什么的!你趁我睡着拿我东西,你卑鄙!”

这回轮到皇帝提心吊胆了,欠身就要来捂住她的嘴,她一面躲开一面嚷,顺带把荷包抢来,藏到袖口里去了。那荷包上头还坠着针线,摇光一时情急,没有注意到,眼看那针线就要划过她的皮肉,皇帝眼疾手快,劈手夺过,谁料他也着急,那只银针便不偏不倚地,刚好扎在他的大拇指上。

疼倒是不疼,皇帝常年弓马,这点小伤不算什么。他重重地“哎呦”了一声,眼巴巴地望着她,对她的无情与蛮横进行微弱的抗议与控诉,“你扎我!你还骂我!”

在外头站着的李大总管眼神空洞地望了望天际,主子爷卸下防备亲近起人来,真是角度清奇、毫无章法、小事化大、不忍卒听。

摇光很不可思议,这回换她来捂嘴,“您小点声!外头有人呢!”抓来他的手对着天光仔细看了半晌,不觉蹙眉,“连血点子都没有,就上蹿下跳地嚷嚷叫疼,是男子汉大丈夫么您?”

他哪有上蹿下跳了?再说,是不是男子汉大丈夫,又不在这里。

不过现在借题发挥很有必要,皇帝锲而不舍地追问,“不嚷嚷也行——那个荷包是不是做给我的?”

她见他明知故问,偏不想如他的意,板起脸来斩钉截铁地道,“不是!”

真是铁石心肠!皇帝闷笑,不是做给他的,还能做给谁?他忽然觉得有些陶陶然,一双眼睛光彩奕奕,正巧与她的对上,两下相望,反倒“哧”地一声,都笑了。

皇帝伸手来拥着她,彼此安静地倚靠着,连风的声音也听得到,皇帝的下颚抵着她的发顶,有好闻的桂花油的香气,他贪恋这种香气,贪恋与她在一起的孩子气的调笑,贪恋她的一颦一笑,她的温度。

他的胸口有节律的起伏,天光便在肩头缓缓流淌,旖旎出一室的芳馨。摇光静静地伏在他的怀里,宝蓝色便服袍上的团龙纹样若隐若现,鳞爪飞扬,她忍不住伸出手,细细摩挲,从龙爪到龙鳞,因着掺了银线,便透出凛凛寒光。

她的声音小小的,轻微的,如同无风的水面,平滑的琉璃。她不知怎么,忽然没头没脑地问,“春天会来的吧。”

而皇帝的声音沉稳且笃定,他轻轻地吻上她的额头与鬓角,肌肤相亲,给予彼此前行的勇气。他心弦惊跃,背脊泛凉,不自觉将她拢紧了一些,说会的,“河开燕子来,春深似海。”

春深似海啊,虽然此时尚在初春,也能摹想到那时的好光景。那时一定蜂围蝶阵,一定春光大好,杂花生树,群莺乱飞。三十六陂春水,花月正相宜。

她的玛玛,她的阿玛与额捏,还有哥子们,都能够走出寒冷的冬天。

她紧紧地贴着皇帝,便好似在暗夜中的人无比迫切地祈望光明。而他仿佛也有所感知,轻轻地拢着她的手臂,将她护在怀里,只听他说:“我从不轻许诺言,与人承诺,最忌讳不定。我的心意,你都明白。不必惊亦不必惧,一切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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