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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连最小的妹妹也没有了,死在去宁古塔的路上,她才八岁。
卿须怜我我怜卿。
她不希望他也这样,在外人都逼迫着他的时候,举目四顾,竟然只有一个人,独自面对无边的凄风苦雨。
心仿佛被人紧紧攥着,连呼吸都有些滞塞,一阵又一阵的难受袭涌上来,她目眩欲死,一张脸白得吓人。强撑着向皇帝再度叩首,这才起身。她自几场大病后便有了气血不足的毛病,兼之起得急,眼前发黑。皇帝心里却如同天光乍泄,紧随着明亮了起来,有一种溺水之人忽然得救的自由。八表同昏,平陆成江…原来她都是知道的,他那些不得不藏起来不得不压抑下去的心意,她却原来都是知道的。
他却气疯了似的说出那样的话,直挑开她的伤疤,将血淋淋的事实毫不留情地放在她面前。
她好像要走,皇帝心里焦急,不禁伸手握住了她的手,纤细的手腕重新落在掌中,冰凉温润,如同久旱乍逢的甘霖。
皇帝从背后轻轻地拥着她,她没有挣脱,他满是沉甸甸的欢喜。耳鬓厮磨之间,他将头埋在她肩头,恣意地寻觅着她的气息,心里忽然变得踏实起来,仿佛是失落了许久的珍宝终于复得,如同春风十里,拂过一片春草蒙茸。
他闭上眼,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错错,与我一起走,好吗?”
第64章淈泥扬波
绰大人迈着四方步子负手下了车,门口早就有小童在接引,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不懂事的雨点倒溅了尊贵的绰大人一袍角的泥。
万岁爷发了旨意,那个混不吝的刺儿头到底有人保着,更有一帮一起斗鸡走狗的兄弟们跪在养心殿门口替他求了好几个时辰的情,听说把一位王爷的膝盖都跪坏了,当然这不干他的事。
总而言之,这件事雷声大雨点小,原本提出的夺爵仗一百改为仗五十,俸禄减半,撤销军机大臣之职,罚去上驷院喂马。
听说闽浙总督给额大人送了这么大这么长的鱼,各式样珍玩不提,还有一株特别高的红珊瑚,绰大人老早就说要来吃饭,趁着今儿吉日良辰,择日不如撞日么!
前头小厮给他打着伞,一行人摇摇摆摆地过了二门。那珊瑚树就放在花厅里,晚饭也摆在那里。正式会客是在正堂,绰奇到时,额讷正坐在黄花梨的太师椅上头喝茶,听见步履之声,连眼皮也没抬。
绰奇在门口骂了一顿鬼天气,由底下人伺候着扫干衣裳上的雨珠子,才进正堂去。他兴冲冲地叫了声“额大人”,十分热络地问:“您喝茶呢?”
“给绰大人上茶。”额讷笑了笑,“闲来无事,静坐听雨,这茶还粗略可品,绰大人试一试?”
绰奇低头看了一眼,说呦呵,“了不得,这可是金瓜贡哪!”他讪讪地笑,“也是,在大人您这里,可不就跟碎银子似的么!”
“客还没来齐,您坐着等吧。”额讷不置可否,“今日大人进宫了面圣,末了竟然是这样的结果。端亲王胡作非为,骄横跋扈,这样不把朝臣们放在眼里,谁知道主子重重地骂,却是轻轻的罚啊。”
绰奇摆了摆手,很大度,“这有什么?他们宗室子弟我老早就看不惯了!有句老话儿说什么?王侯将相有种吗?妈的就是一群窝囊废!要不是靠着祖辈,谁他妈兜搭他们!老子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斗鸡走狗的,整个就是一个不求上进,还以为自己多有能耐似的!”
额讷听他说得粗鄙不堪,也不甚在意。他转眼去看雨,明瓦灯下的雨如清丽佳人,颇有些雾里看花的朦胧之美。庭院里花草都有了葱茏的意味,到底是开了春,草木比人先知道时气。
“今日散朝后,就有人在暗中查端王的事,但也只是顺藤摸瓜,掀不起什么风浪。北边那里一切如常,听说人已经到宁古塔了,说来可怜,三百余人只留下百来个,死的死,散的散,真是痛心。”
绰奇听不懂他这话什么鬼意思,是在同情舒氏?说句不好听的,舒氏这么惨不都是他害的吗?要不是当初他带人弹劾硕尚,一路从朝会逼到了养心殿那一位跟前,何至于此?当然不能推脱,自己也出了力。可是事情做都做到这个地步了,还装模作样叹什么气?
不过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的,绰奇也跟着叹气,委实感叹伤情了一番,捻着他的小胡子,随额讷看雨,“是硕大人不会做人,不识时务。您当是都给他抛了青枝,他非坚持自己的什么狗屁大道。坚持也就算了,他喝粥凭什么要连带我们不吃肉!我家的人都指望着我养活,我好意思给他们喝稀粥?非逼您到主子爷跟前去告他,那是没有办法的事。大道能当饭吃吗?那孔夫子孟夫子怎么死了?那学堂里的先生们收什么钱?他们读书人就是单纯得搞笑,真是笑死哦。”
额讷嘴角动了动,“听说此番端王无缘无故弹劾你,是因为知道了舒氏的事。你如今上御前去了,主子怎么说?”
“主子?”说起这个绰奇高兴,“我今儿还给主子出主意了呢!我先前都是一五一十按你教我的话跟主子说的,后来主子说了句什么话,我没听懂,好像是什么什么何为,然后我就给主子说,我说要削他的爵,痛打他一顿,主子有些为难,还给我叽里呱啦地赔不是,最后说要晋我的爵!诶呦老天爷,我都高兴疯啦!额大人,从今以后我也是一等公,咱俩两个公在一起,啧,倍有面儿!”
“蠢才!蠢才!”饶是额讷这样有涵养的人,看见这种蠢货也忍不住开骂,他把盏子往八仙桌上重重一搁,一口气险些上不来,“我不是先前跟你说,无论如何,咬定端亲王不放手,你松口松得这样快,你是没见过一等公?”
绰奇“啊”一声,被骂懵了,委委屈屈地掖着手,“我是没见过啊……”
额讷痛苦地闭上眼,不愿再说话了。
长久不下雨,这时节空气里发干,混着潮气与烟尘气。正堂里灯火辉煌,有如金芒,晕出一片深浓的光影,灯芯儿照着美人图,伴着风声一折又一折地转,渐渐地那美人面也瞧不清了。
忽然听闻收伞的声音,原是女使簇拥着一位贵妇人打外头来了,雍容华贵的模样,耳畔一对坠子水头极好,绿得发亮,随着她的步履款摆生姿,她笑吟吟给额讷见礼,又问绰奇好,绰奇也憨憨地起身来问好,“夫人气色真不错。”
“托您的福,一应还好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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