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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昊然接到宋临俞的时候,天边都已经泛起了一点亮色,如同斑灰的水银,昏暗的连接着夜和昼。
车门一打开,凌晨露气的凉意就扑面而来。宋临俞站在蟹壳青色的天际线之下,皮肤白的几乎快成为一座透明的摆设。而他的神情并不急切,反而有种异样的平静,就算在湿冷的空气中等了这么久,也没有一丝怨言。
宋临俞一坐进车里,就算任昊然和他隔着距离都差点打了个寒颤。他赶紧伸出手,为宋临俞把空调调高了两个度,接着习惯性地请示道:“去酒店吗?”
宋临俞没有回答,只是淡然地报出了一串地址,任昊然依言输入导航,手指在按下确认键走突然顿住——显示器上的地点位于城西的老旧小区,是宋临俞高中时和母亲一起住的地方。
这破小区本来早就得拆了,里面的租户这么多年也都陆陆续续的全部搬空,只是宋临俞重新买下了那栋破楼,让它苟延残喘的屹立到了今天,
不过宋临俞从来没回去过。
任昊然轻轻偏过眼看了一眼坐在副驾驶的人,他正低头摆弄着手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
任昊然把疑问咽了下去,老实地扮演着司机的角色。
这一路他们都没有进行什么交谈,车驶入小区时,年久失修的路面扬起一片灰黄的尘雾。任昊然就算摇上车窗,也还是被呛得轻咳了两声。
他望着眼前黑洞洞的楼道口,发现上面斑驳的墙皮几乎都要全部脱落,一有动静就簌簌地往下掉着白灰。
“老板,”任昊然忍不住开口问,“你确定这破地方还有水电吗?真的还能住人?”
“有。”宋临俞这么说着,背着包往楼梯间走去。
就在这时,任昊然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他手忙脚乱地打开一看,屏幕上瞬间弹出二十多封未读邮件——全民都是宋临俞刚发来的财务核查要求。
“老板……这是什么意思?让我们提前几个月把年终审计做了?”任昊然划拉着密密麻麻的附件清单,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报表上的数据大部分都不是能给外人或者机构看的,私底下本来就是一团乱账。宋临俞在现在这个最忙的紧要关头突然说核查这些资金流把他们查的清清楚楚……实在是有些过于奇怪了。
锈蚀的楼梯间传来宋临俞平稳的脚步声,“算是吧,”他的声音从上方飘下来,在空荡的楼道里激起轻微的回响,“尽量用你最快的速度去做。”
任昊然欲言又止,最终只能无奈地应下,加班加点地回去赶工。
铁门上的锈迹散发着浓重的金属腥气,像是经年累月的雨水与血渍浸透后的味道。宋临俞从包里摸出钥匙,插入锁孔时能感觉到锁芯滞涩的阻力,最后卡了半圈才转动,和以前放学回家时没什么区别。
室内的陈设也没有发生一点改变——老旧的木地板踩上去仍有细微的咯吱响动,客厅那面仿佛是全国通用的钴蓝色长镜依旧嵌在电视墙后,只是镜面早已覆满灰尘,模糊地映出他瘦削的身影。
影子在尘雾里显得扭曲而朦胧,好像和现实隔着另一个时空。
宋临俞还有错觉,仿佛镜子里仍然能映照出另一个女人的身影。
她总是坐在那张冰凉的木沙发上,裹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毛毯安静地看书,又或是无声地垂泪,如同像一株被移植到贫瘠土壤里的名贵兰花,与这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她看宋临俞的眼神总是复杂的,起初是冰冷的恨意,可后来那恨又渐渐消磨成一种疲惫的温柔。因为那么多夜晚他们都只有彼此,她本可以一走了之,却还是留了下来,在这间曾经绝不会踏足的旧屋里,与宋临俞相依为命。
所以宋临俞永远记得她离开的那一天。
那天是学校月考,班主任让大家把桌子搬出去两列,而苏唐理所当然地把他的那一堆厚重的书本一股脑塞进抽屉,扭了扭手腕,装模作样地说:“哎呀,今天手好痛啊,不知道有没有人愿意主动帮我搬桌子呢。”
身边围过来要向他献殷勤的人不少,但显然苏唐并不满意,因为他最想听到的那句话没被人说出来。
苏唐故意等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等不下去,不耐烦地主动出击。他拿笔尖敲了敲宋临俞的桌子,仰起头问:“同桌,帮个忙呗?”
宋临俞还没来得及回答,苏唐身边那群人就把他围了起来,其中一人直接抽走了他手里的书,高高举起又眯着眼威胁:“糖糖跟你说话呢,没听见?”
宋临俞仰起头和他对视,过了一会儿,不声不响地起身,挽起校服袖子,弯腰把苏唐的桌子搬了出去。
只是他本来力气也不算大,苏唐又压根没收拾桌面,桌子刚搬到走廊上,上面的文具和课本便哗啦啦地散落一地。
值日生正趁着这个时候大扫除拖地,拖把在瓷砖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水痕。于是苏唐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书本被污水浸透,书页边缘洇开一片灰色的湿印。
他猛地站起来,指着宋临俞怒道:“你怎么做事的?我的书!”
宋临俞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懒得再和他纠缠,随手捡起书拍回桌上,淡淡说了句不好意思,你可以和我换,就转身去洗手间冲洗指缝间的污水。
他把手心的皮肤用力摩挲到发红才停下来,最终嫌恶地甩去了手上的水珠。
就算已经给出了解决方案,这点小事苏唐也并不打算原谅他。不过学校月考的铃声已经响了,监考老师抱着试卷穿梭在走廊里,大声提醒着所有人赶紧回到考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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