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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至五月,西北众官府都收到了同一封信,那信没有任何突出特征,字迹歪歪扭扭似蚯蚓,只隐约能见着写的怎么个意思。
——渡什婵松公主墓被沙匪所盗,还请诸位早下决断,以免出现祸端。
一同附在信件中的还有一块珠宝和一张地图,拿去核验后珠宝确实是百年前的产物,而那张地图的终点最终指向的是临裕沙漠以北的荒地,百年前渡什还未被风沙侵蚀过的月峙城。
官府们率先有志一同地封锁了这个消息,在几日风平浪静后陆陆续续西北各城的捕快都少了起来。
余姝知道这个消息还是通过孟昭。
不得不说官府的效率和封锁力度都是极大的,哪怕余姝自己便是这些信件的策划人,信件发出后用寻常法子也半点打探不到内部决定。甚至官府内部知晓这件事的都寥寥无几,而被告知这件事的,自知晓那日起便被暂留在衙门内部,不得与外人会面。
直到孟昭要出发前往月峙城的那一天,打马自千矾坊门前走过时,缓了马蹄脚步,进门寻了余姝一趟。
这是个擅自离队的事,可孟昭从来都是个胆大妄为的疯子,队里无人敢管她,职权也无人能越过她,便只能随她暂且去了,她身后还跟了两个官兵守在门外,以作监视。
孟昭与余姝说话时都特意压低了声音,“昨日消息来得太过突然,我思来想去,这是一招将官府的注意力都转移的高招。”
她紧紧盯着对面的余姝,“而在这片土地上能用上这一招,需要用上这一招的或许还有别人,可我第一个想到的便是你那日带我去看过的麦苗,所以向官府报信的事儿是不是你或者你的买家做的。”
余姝感慨于孟昭的敏锐与聪慧,竟然这样轻易就窥破了背后的一切,还一大早便趁着时机来这里套她的话。
可她也没上当,只眉心轻蹙,奇怪道:“孟大人,您在说什么啊?什么向官府报信?是麦苗怎么了吗?”
孟昭闻言轻笑一声,“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做麦苗的是谁,能够发现沙匪敌过沙匪,抢了他们的珠宝,得到消息,那必然要有武力支撑,我唯一能想到的便是傅雅仪了,这事儿你们傅宅参与了几分?是傅雅仪护送做麦苗的买家打的沙匪还是这件事就是傅雅仪自己做的呢?”
余姝继续装傻,“什么沙匪?什么消息?你若想知道做麦苗的买家是谁,直接问我不就好了,何必来我这千矾坊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我问你便答?”孟昭眸光轻闪。
“那要看孟大人能给我什么利益让我告知来,”余姝用团扇浅遮俏面,“轻易的,我自然不会告知你。”
孟昭闻言不怒反笑,她将一支碧玉发簪拍到桌面上,唇角略扬,“有能力将一个消息准确无疑地传进整个西北的官府,能够让傅雅仪动用力量帮忙惹上沙匪,能够在你们后山研究麦苗,不用你告知,我已经知道是谁了。”
“是大名鼎鼎的施先生吧。”
说罢,她起身朝门外走去,边走边说:“我不知余娘子你是真不知晓还是在刻意装傻,但这不重要。未来两月我大概是不在落北原岗的,上回初秋姑娘骂我牛嚼牡丹,不懂欣赏,前些日子特意买了这根簪子想向她赔礼道歉,现在太过匆促而她又在台上不便打扰,便劳烦余娘子替我转交吧。”
余姝目送她出门,转眼便不见了人,再从窗口往下看,她已经领着自己的两个手下一跃上马,追赶出发前往月峙城的队伍了,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她抬手拿起那根碧玉簪子,吩咐人将孟昭的歉意连带簪子一同转达给初秋,然后便托着腮看向窗外已经从芽变为叶的树。
孟昭在离去前来她这一趟即是自己试探,也让余姝知晓了她们的计划是顺利的,这争取而来的几个月足够改变许多事了。
及至五月中旬,傅雅仪的队伍终于踏着春暖花开归来。
这一路她们回得大张旗鼓,一路驼铃叮当,购置了不知多少东西,傅雅仪的两驾宝香梨木大车穿过长街,直直入了傅宅,一如她往常般嚣张霸道。
这将近俩月的功夫,余姝自己做了不少事,刨除千矾坊的扩建和营收,在她将上月赚得的银钱皆交予王老太太后,王老太太对她的信重便又加了一大层,连带着对手下欺瞒过她的消减规模也交给了余姝。
余姝不负所望,短短一个月内便将整整四个庄子规模削了一大半。
王老太太还是爱惜名声的,为了不得一个苛待旧人的名头,对外宣称自己个儿身子不爽利,王家权柄暂且交给余姝负责,这样一来,虽是她下的令,却是余姝顶着名头下的手,要说也不过是说余姝不象话,刻薄寡恩。
余姝才不在意这些,她只需要掌权便好,老太太做戏做全套,半幅权柄都给了余姝,纵容余姝如放出笼的幼虎,一掌下去,几个蚂蚁似的管事元气大伤。可还有一个词叫养虎为患,余姝到手的权柄便不会再还回去了。
若她刚刚进王宅时,还是个孤女,若非傅雅仪让文嬷嬷多照拂她几分,几乎可以算是人人都能踩一脚,那现在王宅上下便无人敢惹,莫不尊敬地称一声余娘子,所行之处,无不行礼噤声,再不敢那样光明正大地说她的闲话。
这一个月,余姝又进了两次祠堂,大多是堂中某位先祖忌日时进去代老太太祭拜。
王家并非一开始便定居于落北原岗,乃是代代西迁,及至祖爷才算在此地落地生根,因此往上倒几辈,王家历代祖先的坟都不在此处,到了忌日便只能在祠堂祭拜。
余姝每进去一次,见着高高捧在排位前的那本训诫女子的手册,想将此处砸了,改教日月换新天的想法便越发浓厚,她实在很不想叩拜,因此一次比一次敷衍。
及至傅雅仪回来前一天的祭拜,她在离去前回头又看了眼祠堂上层层排列的高耸牌位,眼底现出一抹轻嘲。
那陪王家列祖列宗打撑起王家门楣的女人们藏在那本书里,从脊梁到灵魂都被揉巴着卷进了那行行吃人的黑字中,不知若有一日,这里熊熊烈火燃起,这本书化为灰烬时,那些被搓磨的女人能否有一分安慰,抑或着会责怪自己打破了她们拼命支撑的平静?
余姝无法知晓死人的想法,所以她只能按自己的想法去做,她并不再想在自己的头顶冠上这个“王”字,不想再做王家妾,不想再行止坐卧都要小心翼翼担心被发现破绽。
在她掌控了半个王之后,这样的想法便尤其强烈。
可这件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必须征得傅雅仪的同意才可以,所以一直等到了现在。
乔绿前些天被余姝换了,她出门在人牙子手上救下了一个小姑娘,十三四岁,叫芝芝,说是家里有了弟弟,父母有缺了钱财,便将她卖给人牙子得了一笔钱。
余姝觉得她有些可怜,缩在原地瑟瑟发抖,是所有小丫头里最怯懦的一个,便干脆买了她回来做贴身侍女。
事实证明她没有看错人,芝芝干事利落,话也很少,是个特别老实的小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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