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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雨年眼前一黑,仿佛坠入到没有边际的浓稠黑海,失去视觉的同时,其余四感得到了远超常理的加强。
他听见幽深而沉邃的流动声,带着广阔的回音,仿佛从极深极远的地底传来,某些瞬间甚至像是远古巨兽发出的悠长嘶鸣,令人心魂剧震。
他感受到拂上脸颊的风,轻柔、潮湿,带着一点清苦涩口的冷香,不仅钻进鼻腔,更顺着他的毛孔渗进四肢百骸,带来一种异样的酸麻寒凉,不知不觉就像被冻僵一样反应迟滞,不能动弹。
在如此敏锐的四感操控下,连雨年却失去了对外界的一切感知能力,无法确认自己的方位,不知自己身陷怎样的处境。
倘若这些都是幻觉,都来自觋,那他现在可能已经死了。
但谁又能说他此刻不是正置身死亡?
死亡……
死亡?
连雨年猛地睁眼,肺部火烧火燎的剧痛骤然冲入脑海,让他长长吸了口气,开始大口呼吸,缓解缺氧的痛苦。
巫罗绮就站在他身前,长睫低垂,目光认真落在他身上,拍着他的后背为他顺气。
“土豆粉”则支起脑袋用力磨蹭他的面颊,眉心鳞片闪过一抹亮光,淡淡的凉意注入他体内,起到一点聊胜于无的安抚效果。
“我刚刚……”连雨年揉揉“土豆粉”的脑袋,一开口就感觉嗓子哑得像三天没喝水,连忙清了清,“我刚刚怎么了?陷入幻境了?”
“你是纯血巫族,世上哪有可以困住你的幻境。”见他脱离危险,巫罗绮收手退了两步,“方才我循着路标带你来到这里,刚落地你的脸色就变了,双目失神地僵立,然后自行屏住呼吸,一副要把自己活活憋死的样子。”
“……啊?”
巫罗绮摊手:“知道你不能理解,我也不能啊。可这儿什么都没有,就一个水潭,没有巫力,没有异力,没有天地之力,干净得不像在人间。我都想着若是实在找不到原因,你又没法儿靠自己清醒过来,就给你一拳看看能不能把你打醒。你睁眼之前我拳头都抡起来了,啧……”
连雨年面无表情:“……把你脸上的可惜收一收。”
说话间,他环顾左右,阴晦的天穹投下灰蓝色的光线,将眼前一汪清潭映照成深邃的墨绿,平滑如镜,偶起波澜,一如阴雨天的万重湖。
正圆形湖泊宛若一面铜鉴,四面有环形的堤岸。青石板铺成的路凹凸不平,透着湿漉漉的深绿色,苔痕斑斑。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一粒沙石、一棵草木都不存在,反衬得天地辽阔,湖面旷远,天色越是幽晦,便越凸显出沉肃庄重的氛围。
万籁俱寂,只有沙沙的风声不时回响。
连雨年突然从这份安静里品出一点毛骨悚然的危机感:“这儿是哪里?”
“终点。”
一直静静注视着他的巫罗绮忽的弯起眼睛,笑容中带着怅然与释怀,终究还是把盘亘嘴边良久的话语咽了回去。
他上前一步,向着身前广袤的湖水张开双臂,微笑着呢喃道:“他的终点。”
他?
他是谁?
连雨年直觉这个“他”指的不是觋,莫名一阵心惊肉跳,心跳声剧烈敲击着他的耳膜,叩出震耳欲聋的巨响,让他有点晕眩。
他捂住额头,咬牙道:“巫先生,别跟我打哑谜。”
“没打哑谜。”巫罗绮温和一笑,抬手抚过他的鬓角,像个宽厚温柔的长辈,“你要找的人就在这里,我已将你带到了,只是想真正抓住他,你还需叩开一扇门。”
灵性天授在神经中枢上跳踢踏舞,疯狂预警,连雨年隐隐有些预感,却不敢信,怔怔地问:“什么?”
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风渐渐变得猛烈,巫罗绮衣袂猎猎,神思宁静:“这扇门高广无垠,屹立云巅,万年间无一人可以履及,更遑论推开。”
“所幸岁月风刀霜剑,将门刮得残破,为你创造了机会。我会帮你撬开一条门缝,至于能否推门而入,去杀你想杀的人,就看你自己了。”
说着,他回眸看了连雨年最后一眼,并指点向眉心。
连雨年条件反射地伸手想要阻止,就在这时,巫罗绮体内忽然迸发一股极其强横的力量波动,将猝不及防的他弹开,自己则如一片轻盈的柳絮,坠入湖中。
“巫先生!”
连雨年踉跄着站稳,不及多想,也飞身朝湖里跳去。
可没等他跃下堤岸,原本静谧无波的湖泊陡然风急浪涌,卷成一个巨大的漩涡,一口吞掉巫罗绮的身影。
墨绿色的水流呈顺时针缓慢旋转,连雨年又听见不久前失去视觉时听到的那种流动声。巫罗绮的身影消失于水中的刹那,整个湖泊突然如复苏的心脏般猛然泵动一下,随即沉重如滚雷的潮声轰然炸响,充塞了整片天地。
连雨年这才发现,此地竟然也是一处隔绝于人间之外的小世界。
每个小世界的诞生,都源于一种天地不容的伟力。
之前他所见的那两处,一处是鲛人族全族的埋骨地,一处是神代巫家巫祖的坟墓。
那这里,又属于谁?
没来由的惊惧感霎时如电蛇攀上心脏,连雨年下意识召集天地之力,却发现这个小世界如同干涸的水坑,没有半点他能借用的力量,于是转而使用巫力腾掠而起,退回岸上。
可不等他站稳,脚下的地面便开始寸寸龟裂、破碎、塌陷,从高空坠入下方无尽的黑暗。
深渊之中潮声汹涌,灰蓝色的水墙拔地而起,在连雨年面前掀起惊涛骇浪。
他凌空而立,巫力环绕于左右,任由狂风扑打,也自岿然不动。
他死死望着前方的海潮,它们从渊薮下冲出地表后,仍然在暴虐地翻腾搅动,浪头一波接着一波拍打下来,如天倾,如山崩,即使被他一一挡开,也对他的心灵造成沉重的压力——
明明并未受伤,连雨年却在这一幕幕灭世天灾般的景象中品尝到了心肺剧摧、肝胆欲裂的恐惧。
这种恐惧,少年时他躺在高处,仰看阴云翻卷、电光滚滚的雨中天幕的时候也曾有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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