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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中的雪地泛着幽蓝,她呼出的白气消散在霓虹初上的街市。
路过糖炒栗子摊时,我买了个牛皮纸袋塞进她掌心,糖霜沾在她唇上像粒小珍珠。
“小时候带你去吃羊肉泡馍,你总把馍掰得拳头大。”母亲数着站牌,鼻尖冻得通红,“老板娘说这娃莫不是来吃砖头的。”
公交车上暖气烘着车窗凝满水雾。
母亲用手指画了只长耳朵兔子,又在旁边添上戴眼镜的小人。
我笑着把她的绒线手套拽回腕上,她顺势把冰凉的指尖贴在我颈窝。
桥头老店亮着暗红色的灯笼,老板娘迎出来时围裙上沾着孜然粒。
铜锅端上桌时炭火正旺,枸杞红枣在奶白汤底里浮沉。
母亲舀起一勺羊汤吹气,蒸汽濡湿了她的睫毛:“还记得妈妈第一次带你来这儿…”
玻璃窗外的河水泛着黑绸般的光泽,对岸建筑工地的塔吊亮起串灯,像悬在空中的星星项链。
母亲说着往事,把涮好的茼蒿夹到我碗里,袖口沾了麻酱仍浑然不觉。
“等会去江滩看冰灯展吧。”她忽然眼睛亮,蘸着酱汁在桌面画路线,“去年元宵节没看成,你说要补给我的。”
我们沿着覆雪的江堤慢慢走,母亲靴跟上的雪粒簌簌掉落。
冰雕城堡在夜色中流转七彩光晕,她停在卖糖画的老人跟前不肯走。
转盘指针停在凤凰图案时,她举着琥珀色的糖片笑得像小姑娘:“快帮我拍照!”
江风掠过冰面带来遥远的汽笛声,母亲裹着我的羊毛围巾,鼻尖贴着冰雕小熊哈气。
我们坐在长椅上看冰面上旋转的光轮,她忽然把头靠在我肩上:“真好。”
“嗯?”
“现在这样。”她指尖绕着围巾流苏,“不用当妈妈,不用当大人,就当我们是…是逃学出来的孩子。”
我握住她冻红的手揣进大衣口袋,糖画在纸袋里碎成甜蜜的星子。
对岸钟楼传来整点报时,母亲数着钟声往我身边又挤了挤,间玉簪的凉意渗进我颈侧。
“回家煮酒酿圆子当宵夜。”她数到第九声时钟时提议。
“要放桂花蜜。”
“再加勺糖桂花。”她竖起食指补充,眼底映着冰灯流转的紫光。我们呼出的白雾在冷夜里缠绵上升,融进江面漂浮的碎冰之中。
“不会很甜吧?小心蛀牙哦。”我看着她的眼睛。
路灯的光晕里,母亲闻言眨了眨眼睛,鼻尖还沾着方才糖画残留的晶亮糖丝。
她忽然踮脚凑近,呼出的白雾裹着羊肉汤的暖香扑在我下颌:“那蛀牙先生会像这样——”冰凉的手指捏住我耳垂轻轻一拧,“半夜来敲你的牙吗?”
江风卷起她围巾尾端的流苏,对岸冰雕的蓝紫色光晕在她瞳孔里流转。
我伸手抹去她唇角的糖霜,指腹蹭过那颗若隐若现的小虎牙:“上周是谁半夜偷吃瑞士莲,包装纸簌簌响得像老鼠?”
“哎呀!”她猛地后退半步,羊皮靴跟陷进积雪,间玉簪的流苏晃成碧绿的涟漪。
霓虹灯牌的红光漫过她泛红的耳尖,“小叛徒,明明说好不告密的。”话音未落自己先笑出声,睫毛上凝着的细小冰晶簌簌抖落。
我们踩着结了薄冰的石板路往家走,母亲把糖画碎片含在腮帮,鼓起的弧度像偷藏松果的松鼠。
路过便利店时她突然拽住我袖口,玻璃橱窗映出她亮的眼睛:“要不要买跳跳糖?小时候你烧不肯吃药……”
记忆突然随着她的话语漫上来。
七岁那年的雨夜,她把我裹在印着卡通兔子的绒毯里,跳跳糖在舌尖炸开的噼啪声混着退烧药的苦,她哼唱的摇篮曲比窗外的春雨更绵密。
“现在可是要哄四十岁的老人家吃药。”我故意板起脸,却忍不住伸手替她拂去肩头的雪粒。
便利店暖黄的灯光淌出来,在她睫毛下投出颤动的阴影。
便利店门铃叮咚作响的刹那,天际突然绽开一朵金盏菊般的烟花。
母亲含着跳跳糖的腮帮蓦地鼓起,拽着我袖口就往江堤跑:“定是冰灯展的烟火晚会!”
她的羊皮靴在雪地上踩出凌乱的脚印,墨绿围巾的流苏在夜色中翻飞如蝶。
我们逆着散场的人流穿梭,第二簇烟花炸开时蓝紫色的光晕漫过她顶,妈妈抱住了我的左手臂。
她温热的鼻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细碎白雾,混着跳跳糖的柑橘香扑在我的耳边。
“别动。”她忽然按住我手腕,指尖隔着羊绒手套传来模糊的体温。
第三朵烟花在头顶炸成蒲公英般的银伞,冰面倒影里我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纠缠的流苏与丝在光影中融成水墨似的氤氲。
当焰火瀑布般垂落江面时,母亲忽然转身。
簪擦过我颈侧,激起细微战栗,她仰起的脸庞被流光镀上暖金:“记不记得你初三那年元旦。”冰晶在她睫毛上融成细小的珍珠,“我们在天台放手持烟花,火星溅到你新羽绒服上……”
对岸又腾起数道金蛇,爆裂声淹没了未尽的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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