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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原里旧事

我出生在华北平原，冬日寒冷，夏季炎热，四季分明。关于我人生的大部分记忆，都是在这片平原上，经久不衰，亘古绵长。

老家在天津郊区，离唐山很近。母亲说，七八年唐山地震时，家这边有明显震感，恰巧那天她在盘山景区游玩，被震落的枯枝碎石噼里啪啦往蜿蜒石子路上掉，母亲被惊得大叫。他与父亲，就是在这种情境下相识的。母亲後来说，可能是因为自己有英雄救美情结，当父亲撑起衣服盖到她的头上时，她爱上了他。我总结道，这是一见钟情。但其实，他们的婚姻经历了波折。

姥爷看不上父亲，因为当时父亲家里是不好过的，属于吃了上顿愁下顿的那种。母亲家当时是那种过得比较富足的家庭。姥姥觉得父亲长得精神，虽然穷了些，慢慢会把日子过好的。母亲说，俩人正式见面那天，奶奶做了面旮瘩汤招待，当时姥爷觉得太寒酸，可後来知道，连做旮瘩汤的油和面都是奶奶拿着盆子挨家挨户借来的。父亲说，一开始恋爱时，母亲约他去爬盘山，可他就是不去，说爬过了没意思。在母亲的再三劝说下，父亲终于答应，但说不一起，要晚到一会。结果，母亲买完票等他时候，偏偏就看到了从铁栅栏缺口处钻进来的父亲。那是父亲在母亲面前最尴尬的一回。原来，他是为了省下五毛票钱，那是家里半个月的粮钱。多年後提起，父亲不会再面红耳赤，权当成个乐子，和母亲一起哈哈大笑。

母亲的第一个孩子没能留住。当时父亲已经和朋友出去开大车拉石料，挣了钱，住的土房变砖房，吃的也从日日粗粮草料变成大米白面。那天晚上狂风大雨，电闪雷鸣。母亲已经怀孕四个月，她胆子小，缩在炕上的被子里。但院子里养的狗叫个不停，她开始担心，是父亲回来了，还是出了什麽意外？她越想，竟出现了幻听，总觉得有人在敲门，打了电筒和伞去开门。父亲没有回来，她踩到青苔上，重重地滑了一跤，没了第一个孩子。两年後，有了姐姐。当时计划生育强制一家一孩，我是在国家政策放开那年出生的。

自从我开始有对儿时的记忆，是在幼儿园大班。当时父亲骑三蹦子走街串巷卖一种叫“凉皮碗坨”的吃食，每次放学後，他都会把三蹦子开到门口接我下学。每次他来接我，我都会搂住他，把脸狠狠地贴到他的後背上。再後来，他给自己安了一个密封的遮雨棚，夏天挡雨，冬天遮风，我就站在车棚里的铁杠上，遮住了风雨，也遮住了我大半的羞耻虚荣。到小学二年级，个头猛长，我借着车棚太矮的缘由，开始走路上学。

我小学毕业时，姐姐上了技校。那时候，她风华正茂，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女孩儿。她被招去北京工作，那时候每个月回家一次，会带回来披萨，玩具飞机，智能手机，描述北京的生活如何好，这对我之後去北京上学和工作有着很大影响。本以为姐姐会在北京平步青云，但意外怀孕，那个男的让她打掉了孩子。姐姐心灰意冷，回到老家开始了以後的生活。

第一次感受到死亡的可怕，是爷爷的离世。他双腿瘫痪，再加上咽喉病，心脑血管病，终于在病床上毫无意识地度过半个月後，结束了生命。我当时接到爷爷离世的电话，是姐姐打来的。当时她已经怀了二胎，婆家不让进办丧失这种腌臜地方。她在电话那头：爷没了。你回来吧。我当时已经上了大学，在宿舍吃一碗面。我平静地吃完面，开始订回家的火车票。我不知道当时是怎样吃下那碗面的。灵柩前，大人们聊着生活，工作，社保，小孩子们嘻嘻哈哈到处乱窜。一把纸钱，散尽了我们彼此最後的微薄亲情。突然想起父亲说的，树倒猢狲散，这也是我们一大家子人最後一次聚在一块这麽齐全。

至现在，姐姐已经结婚十馀年，我感叹他的辛劳。带着两个孩子，每日还要周旋在工作的忙碌中。他已经不像我儿时记忆中那般年轻貌美。“你想过自己会过上这样的生活麽？”我问她。她嘴角挤出一丝笑，“之前的梦想可能忘记了。现在，我想多赚点钱，冬天快来了，买煤还需要好几大千。”才三十多岁，疲惫的脸，褶皱的皮肤，臃肿的身材告诉我，她已经成了一个地道的农村妇女，每天为孩子学习着急，为工作苦恼，为人生惆怅。我时常想，倘若她当初选择继续留在北京，如今又会是怎样的光景呢？我只能畅想，无法改变。

毕业後，我留在北京工作，工作繁忙，每年回家次数也变得少之又少。爷爷去世後，我与家里亲戚交流甚少，唯一挂念的，就是父母。他们这几年老的速度很快，头发白了，牙齿掉了，面容越来越龙钟。特别是父亲，几年前还是个中年小夥子模样，体检结果每项正常，现如今，病也都来了。今年过完中秋回京那天下午，我在村口的公交站等车，站牌对面是村里一条水泥大道，我眼看着他们晃晃悠悠地从远处走来，越来越清晰。他们就站在马路对面，公交车到站挡住他们，我赶紧上车拉开车窗。父亲一手背後，一手挥着向我道别，母亲好像抹了一把泪，公交开始移动，我看着模糊。突然想起母亲前天晚上的话，“有空就回来，没空也回，你不想我们，我们想你。”

龙应台在《目送》中写：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总觉得过完中秋，北方平原的秋天就来了，绿色开始渐渐变成伤感的黄，秋风也随着肆起。岁月也是，在一年又一年的荏苒中，黄了又青，青了又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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