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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风和着细雨吹在身上,六月初这个时间已经算得上是夏初了,即便是阴雨连绵也不让人觉得冷,反倒是有些黏腻。
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3,这样的时节总归是让人有些不舒服的,仿佛那些满天被风雨吹起来的柳絮不是落在了地上,而是黏在了人的身上。
好在姜敬并没有让她等太久,一刻钟之后,姜敬便回来了,旁边有一个仆人在替他撑伞。
不知道是不是姜明月的错觉,总觉得姜父心情似乎是有些愉悦的,仿佛是一下子解决了压抑在心头许久的难事了。
不过许是看见了姜明月,到底是浸|淫多年的商人,那一瞬间姜敬的神情就发生了变化。
随着他越走越近,他面上的那分为难叶也就变得越发明显了,奴仆将米黄色的油纸伞阖上,滴答滴答的雨滴顺着伞顶坠落。
“小九啊,为父最近替你觅了一桩合适的婚事。”
于江南烟雨之中,姜明月听见姜敬如是道。
盲婚哑嫁,虚与委蛇。
姜家也算是平洲县出了名的乡绅,良田万亩、富甲一方,奴仆饭菜这样的事情能作假,可是宅子却是不能的。
虽说是没有官宦人家的那般气派,却也是雕梁画栋、曲径幽通,处处都是江南风情,青砖黛瓦、长亭十里,平澜湖之上朱红色的长桥一望无际。
烟雨空蒙之中湖面也仿佛攀染上了一股水汽,远远望去倒真有几分人间仙境、世外桃源的意味。
湖光水色相映,虽说是姜老爷已经替他们主仆二人安排好了住所,但是宋怀川和宋严却没有马上回到院子中去,而是认清路之后便让奴仆退下了。
或许是姜敬方才看见了书信的缘故,他倒是对宋怀川主仆二人的身份深信不疑。
是以也便放松了警惕,并未再让奴仆如之前那样寸步不离地伺候着,名为伺候实则为监管,反倒是吩咐奴仆轻易不要忤逆公子的意思。
因而听见宋公子说自己想在府中随意转转的时候,奴仆们便极为有颜色的退下了,毕竟是这样的阴雨天,衣衫湿透的时候总归是不舒服的,还是回屋等着主子为好。
宋怀川便撑着油纸伞漫无目的地在姜府逛着,他穿着一袭月牙白的衣衫,因着此次是微服私访的缘故,所以衣着出行都很是低调,用来束发的玉冠材质也不算是很好。
可即便是如此青年的一举一动还是尽显低调华贵,眉眼清俊若谪仙,身形挺拔如松柏,行走间身形稳若泰山。
此时撑着油纸伞行走于青砖黛瓦之间,仿佛是从泼墨山水花卷中走出来的谪仙,清贵不可方物,便是多看一眼都教人自惭形秽。
府中原先已经清退过一部分奴仆了,再言下雨天也没什么奴仆的踪迹。
等走到人迹罕至处的时候,宋严才小心翼翼开口道:“公子,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其实处江南水患的责任无论如何都不应该落在公子身上,陛下放着那么多三品大臣不用,怎么偏偏就将这个烫手山芋扔给了您……”
听出来了宋严言辞中的不满和抱怨,宋怀川侧首眼神轻飘飘地看了一眼他,顿时宋严就仿佛一条被捏住七寸的菜花蛇那般梗住了脖子,不敢再言语了。
公子虽然看起来是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可实际上根本就不是这样。
他打小就跟在公子身边伺候,实在是太清楚公子到底是怎样的人,看似温和实则阴狠,睚眦必报,得罪公子的人惯常都没什么好下场,他可不想有朝一日横尸街头。
见他不再多言,宋怀川略显冷峻的神情才有了些许缓和,陛下摆明了是在故意针对他。
常言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1,可倘若君主并非是位圣明的君主,那臣子自然也不必做所谓的忠臣。
此番江南之行最重要的就是筹备赈灾粮和修建水利工程,他此前并未接触过任何这方面的东西,朝中比他经验老道的大臣不知道有多少。
况且今年的水患比之前的那些年都要严重,陛下偏偏将这个烫手山芋塞给了他,还真是其心可诛。
难道是陛下对他寄予厚望不成?
只怕是陛下巴不得他将这个篓子捅破,然后有光明正大的借口将宋家上下满门抄斩。
前尘往事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陛下难道还是在耿耿于怀当年的事情吗?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宋怀川的眼底划过了一道冷然,陛下也真是能力平庸,继位这么多年了国库却还是一直亏空,指望着陛下下旨开仓放粮是定然行不通的。
乡绅富商也并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开仓放粮,商人并不在意百姓的死活,也不在意朝代的兴亡,无论是哪个朝代、无论是谁做了皇帝,他们照样能稳稳当当地做他们的生意。
说一句难听的话,新朝建立百废待兴的时候,还不是指望着他们这些商人行商缴纳税收,是以将赈灾的希望放在这些商人身上是完全行不通的。
明面上看,陛下是重视他才封他做这个从二品巡抚,但是一旦处不好江南水患,只怕陛下就会勃然大怒。
陛下本就对宋家心怀芥蒂,恐怕是恨不得他在此次江南之行上出了差错,好趁机发作治罪宋家。
况且即便是此番治好了江南水患,只怕到时候他也会在朝中得罪一大批人,这官也是注定做不长久的。
想到此,宋怀川的神色就显得愈发冷淡了,周身的气质也是越发拒人于千里之外,眉眼仿佛冬日霜雪一般氤氲在连绵夏雨之中。
宋严虽然不清楚公子到底在烦躁什么,可凭着他在公子身边伺候多年造就的察言观色本领,他就算是个傻子也知道自己此时绝不能多嘴,要不然只怕下一个倒霉的就是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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