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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府中。
鎏金兽炉中,龙涎香的青烟如毒蛇般盘旋上升。萧远道跪伏在汉白玉地面上,额头紧贴冰冷的石面,冷汗却已浸透了内衫的领口。他能清晰地看见太子锦靴上绣着的螭龙纹样——那金线在烛火下泛着冰冷的光,仿佛随时会活过来咬断他的喉咙。
“萧大人,可知罪?”
太子的声音轻得像是羽毛落地,却让萧远道脊背窜上一阵刺骨的寒意。他重重叩首,官帽上的玉珠碰撞出清脆的声响:“臣教女无方,罪该万死!”
“万死?”太子突然轻笑一声,这笑声让殿角的宫灯都跟着晃了晃。他俯身,“你那个好女儿闹得满城风雨,现在连西市的贩夫走卒都在议论,说本宫强抢臣女,逼得人家悬梁自尽。”
萧远道喉结艰难地滚动,他能闻到太子袖口传来的血腥气——那是方才在殿外杖毙的宫人留下的。
“殿下……臣已经……”
“已经什么?”太子猛地甩开他,玄色蟒袍在空气中划出凌厉的弧度,“发个讣告就想了事?”他转身从紫檀案几上拿起一摞奏折,哗啦啦全砸在萧远道脸上,“御史台参你的折子,都够给萧佩雪当纸钱烧了!”
萧远道膝行两步,额头在汉白玉地面上磕出沉闷的声响。他故意让声音带上颤抖:“臣愿献上半数家产……”
“呵。”太子突然抬脚碾在萧远道肩上,靴底的金线硌得人生疼,“到底是户部尚书——”他脚下用力,满意地看着萧远道疼得脸色发白,“听着,这次的事本宫先记在账上。若再有下次,你知道后果!”
“臣明白!”萧远道佯装惶恐地叩头,却在低头瞬间掩去眼中的算计。
太子直起身,慢条斯理地把玩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萧远道知道,这是太子心情愉悦时的小动作。
“听说萧玉瑶的脸伤……”太子突然停顿,看着萧远道瞬间绷紧的后颈,“好了?”
萧远道心头狂跳,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托殿下洪福,瑶儿的脸伤已大好了。”
“甚好。”太子踱步到窗前,月光为他镀上一层银边,“下个月牡丹宴,”他忽然回头,嘴角勾起诡异的弧度,“本宫期待见到她。”
最后一句话轻得像叹息,却让萧远道如坠冰窟。他清楚地看见,太子说这话时,手指正摩挲着腰间那柄镶满宝石的短刀——去年秋猎,太子就是用这柄刀,亲手剥下了一头白鹿的皮。
离开东宫后,萧远道脸上的惶恐之色瞬间褪去,眼底翻涌起阴鸷的暗潮。太子这是在逼他表态——即便出了萧佩雪这档子事,仍要强娶萧玉瑶。看来太子对户部尚书府,是铁了心要攥在掌中了。
“回府!”
萧远道的马车碾过府门青石时,车辕上悬挂的铜铃发出刺耳的撞击声。他一把掀开车帘,官袍袖口在金丝楠木车门上刮出尖锐的声响。
“立刻去家庙接大小姐回府!”这声厉喝惊飞了檐下的雀鸟。
管家手中的账簿“啪”地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尘埃。他佝偻着腰,声音发颤:“老爷,老夫人昨日刚下令,说大小姐还需在家庙静养一段时日!”
“闭嘴!”萧远道一把扯下乌纱官帽,露出布满血丝的双眼。他手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现在就派府中最快的马车去!”
管家瞥见老爷眼中闪烁的异光,那不像是一个父亲对女儿的关切,倒像是赌徒押上全部身家时的疯狂。他咽了口唾沫:“那……静玄师太……”
“一并请来!”萧远道将官帽狠狠掷在案几上,镶玉的帽正“咔”地裂开一道缝,“告诉她,本官准她用那个方子——不管什么方子!三日内,我要看到瑶儿的脸恢复如初!”
萧老夫人来得比预想中还快。
沉香木拐杖撞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萧远道正在书房翻阅《千金方》,手指停在“去疤消痕”那一页,墨迹被他指腹的汗水晕开。
“糊涂!”
门被猛地推开,老夫人满头银丝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翡翠跟在老夫人身后,头一点儿也不曾抬起。
“那丫头这段时间惹出多少是非?”老夫人拐杖恨不得在地上戳一个洞,“现在你竟要接她回来?”
萧远道缓缓合上书册。羊皮封面发出沉闷的“啪”声。他抬头时,眼中锐利的光让老夫人不自觉后退半步。
“母亲。”他声音很轻,却让满屋仆役都打了个寒颤,“儿子自有打算。”
萧老夫人扶着门框的手开始发抖。三十年宦海沉浮,她见过儿子各种模样——年少得志时的意气风发,官场受挫时的隐忍不发,却从未见过此刻这般——疯狂中带着算计的眼神。
“你!”老夫人声音突然嘶哑,“你莫不是疯了?那丫头脸上的疤若是治不好,就是一辈子的笑话!我们萧家怎么可以……”
“正因要治好,才必须接回来。”萧远道突然从紫檀案几的暗格中取出一封信笺。火漆上的印记让老夫人瞳孔骤缩——那是东宫的私印。
信纸展开时发出脆响,上面只有寥寥数字:“牡丹宴,萧玉瑶必须赴会。”落款处盖着太子的小印,朱砂鲜红如血。
老夫人踉跄着扶住门框:“你竟要……投靠东宫?之前我跟你说的话,你都当耳旁风了吗?!”
萧远道突然笑了。这个笑容让老夫人想起多年前,她亲眼看着萧宾月的生母,萧远道的原配长孙霜去世时的表情。
“母亲以为,儿子只有这一个选择?”他手指抚过信纸上的牡丹纹样,“陛下最近常去骊山别苑赏花……”
老夫人倒吸一口凉气,手中佛珠“哗啦”散落一地。她终于明白儿子的疯狂从何而来——这不是要送孙女入东宫,是要送她上龙床!
“你……你这是要毁了瑶姐儿!”老夫人声音发抖,“她才十五岁,陛下都……”
“母亲!”萧远道突然暴喝,一掌拍碎案几上的砚台,墨汁飞溅在他靛青色的官袍上,像极了干涸的血迹,“您以为太子是什么善茬?他府里抬出去的尸体,比咱们府上的活人还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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