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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嘛?”
一双筷子不轻不重,打到夏天梁手上,“难道是我手艺生疏,烧得不好吃?”
“怎么可能,你这顿比童师傅烧得水平高多了。”
夏天梁捡起精神,陪吴晓萍聊天。这几天徐运墨在意大利忙得晕头转向,完全没注意新年临近,早上想到,懊恼地给夏天梁发信息,说对不起,我居然差点忘记。
他打了很多字,表达自己的歉意。夏天梁看完,回复:不怪你。
之后徐运墨赶航班回芝加哥,整天没有联络。夏天梁瞥一眼手机,还是寂静无声。
吴晓萍见他走神,问想什么心事。原是一句笑语,不指望夏天梁真告诉自己,没想到徒弟隔了很久,问他:“师父,我是不是太听话了。”
没头没脑一句,吴晓萍没弄懂,只听对方继续道:“小时候,我很任性,因为这个吃了很多苦头。我发觉,好像我每次任性做出来的选择,结局都不好。我怪我妈,所以出去混,搞得被寻仇。碰到您培养我,帮我做好未来的规划,我不接受,跑去小如意从头学起。再是出来开店,我拒绝别人投资,只想一个人把天天开起来,可到现在,还是没了。”
他像对自己说:“所以很多时候,我宁愿忍。这次让徐运墨去美国,我也一样,拼命摒着少想他一点,不愿意给他添麻烦,以为这样对大家都好,但根本没用,我不好,我很不好。”
吴晓萍怅然,没人比他看得更清,自从徐运墨取消回国的行程,夏天梁这个月过得非常糟糕,表面照常作息,实际长时间发呆,反应都慢半拍。
他不知如何安慰才能让夏天梁好过一些,说出口的话,此时都显得轻飘飘,于是替夏天梁盛汤,说:“吃吧,人只要还能吃得下饭,日子就不算太难过的。”
年初一,夏天梁给自己放假,窝在床上不起。
隔天,他早上起来烧泡饭,一个人坐桌边慢慢吃掉。
岛上空气好,自然条件优越,吴晓萍培养了一项新爱好,闲暇时常去观鸟。冬季候鸟迁徙,崇明是鸟群过渡的中转点,昨日突然降温,今天芦花飘荡,水中一点白,正是打鸟的好时候,吴晓萍的鸟友群一早开始就响个不停。
你也一起!吴晓萍下命令,想着带人接近一下大自然,转换转换心情。夏天梁没拒绝,下午开车与吴晓萍前往东滩。
东滩湿地芦花漫天,白如积雪。为了吸引鸟类爱好者,公园在多处修了栈道,方便观鸟。
夏天梁没有什么经验,也分辨不出鸟的种类,只能跟在吴晓萍身后随便看看。他走得慢,寒风萧索,眺望远处滩涂:天是天,地是地,一线分隔之下,生出不相容的奇貌。
崇明岛古时为流放之地,千百年过去,不知有多少人与自己看过一致的风景。夏天梁微微呼气,似乎有点体会到徐运墨当年去往辛爱路的心情,大抵也是如此苦闷,人的情绪被浸泡进无能为力的罐中,逐渐剥落失色。
呼啦一声,前方的吴晓萍惊呼:“噢哟,这只隼凶的,吃饱了就去赶其他鸟。”
夏天梁转头,不远处一只小型红隼飞速掠过滩涂,快得几乎看不清身影。
鸟友笑说:“猛禽是这样,霸道呀。”
这般天气,这样的鸟出现好像更合常理。鸟友抓紧拍照,不一会有人低呼,“今朝什么运道,居然看到小北了!”
“哪里哪里?”吴晓萍来了兴致,端起望远镜四处搜寻,找到后给夏天梁指导位置。
等夏天梁对准,望远镜中出现圆滚滚一只北长尾山雀,乍看之下像个迷你雪团,然而轻轻侧身,背脊上一片黑斑纹,两种颜色反差鲜明。
众人直说圆不溜丢的,真可爱,又见它翘起长尾,似想起飞,纷纷做起拍照的准备。
数次展翅,均是假动作,这只山雀换了好几个姿势,始终不飞。
一群鸟友的耐心早已磨炼得登峰造极,老法师稳稳架着长焦镜头。即便想拍下山雀起飞的姿态,但他们明白,万物运行自有准则,最好的观鸟人永远都在等待中。
吴晓萍入门不久,还未领悟到这一层,单纯以为小鸟害怕展翅,不自觉低喃,“飞呀,加油,飞呀。”
生灵仍是不动,黑色眼睛定定望着某个方向。夏天梁望远镜举得有些手酸,正想放下,却见枝头一颤。
另一只山雀落了下来。鸟友惊喜,竟能一次遇见两只小北!
迟到者通体雪白,只是额头与双翅有星星点点的深色条纹。它慢吞吞移到原先那只的身边,彼此交颈,互相用鸟喙为对方梳理羽毛,随后再无犹豫,同时振翅飞远。
原来是在等朋友。鸟友们感慨,连按快门。
比翼双飞,着实是个好兆头。吴晓萍意犹未尽,还好先前那只山雀没有先行飞走,否则就看不到如此精彩的瞬间,看来观鸟真的需要十成十的耐心。
众人交流完照片,准备移去下一站,唯独夏天梁还举着望远镜,吴晓萍走过去推推他,问怎么啦,还有鸟没飞走吗?
对方放下望远镜,面庞早已湿润,两道眼泪簌簌不止。
吴晓萍一时愣住,他从来没见夏天梁这么哭过。这个最晚入门的徒弟,心性最是坚定,再苦再累都会忍住,笑一笑来化解。
最难受一次,是夏天梁知道自己那口压箱底金锅的真相。人难免自私,就算喜欢这个小徒,可吴晓萍真正偏爱的却是另一个。他无法对自己说谎。人心只有那么窄的一瓣,拿去给过谁,就再难转给别人,所以他宁愿带着金锅入土,也没有传给夏天梁。
恨吗?吴晓萍知道他没有,天梁是失望,失望自己没有成为谁心中最爱的那个。所以他只是叹气,对吴晓萍说,我明白的。
傻小孩,应该说不明白,应该说,我就是想师父多偏心我一些。
吴晓萍找出纸巾,不问原因,替夏天梁擦掉眼泪。
“你是太听话了,”他补全了大年夜那晚的回答,“别人说什么,你总接受,老说没办法,可怎么会没办法?办法是人想出来的,只要肯想,一定能想出解决的方法。”
没关系,没事的,这没办法,我不怪你。
体贴的话,夏天梁比任何人讲起来都熟练。可背后的忍耐实在辛苦。徐运墨有时发给他照片,碰到与陌生人的合照。他看完,问这是谁,那是谁,徐运墨向他解释是新认识的朋友。他嗯一声,私下再打开,将照片上的人一一审视过去,又像做错事一样警告自己,那是徐运墨,可以完全相信。
理智抵不过感情。徐运墨在意大利几乎没有休息,给他发信息都是间隙时分的三言两语,夏天梁不好明着追问,悄悄从小邢的朋友圈探查。女孩每天会发一些当日活动的集锦,有些是徐运墨在台上做介绍。
画面中,徐运墨讲解得相当专注,那种入神让他仿佛有光环围绕,周围人会不由自主被其吸引。
每当此时,夏天梁都会生出慌张。嘴上说有信心,实际每次半夜醒过来,他再也睡不着,翻来覆去想,徐运墨会否在别处找寻到新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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