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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上,处暑。
阳光依旧炙热,但背阴处凉爽了一点。这是叶星辞经历过的,最为舒适的夏天,三伏天也比南方清凉许多。
永固园里的马球场修饰一新,四处结彩。球场上狂肆生长的野草,曾以为自己是这片土地的主宰,如今被修剪为整齐的寸茬,绒绒如绿毯。轻风滚过,漫起略带苦气的清冽草香。
这股令人心悦神怡的气息,和难得的热闹喜气,席卷了搭设于场地北侧的彩棚。连绵的彩棚花堆锦簇、云蒸霞蔚,人头攒动之中,显贵毕集。
国丧的阴霾,似乎终于消散了。
这些都由瑞王操办。虽然太皇太后几番叮嘱,务必从简,但身临喜庆盈天的马球场,她也只是拉着亲儿子的手略作埋怨,笑意始终未下嘴角,比前阵子精神多了。
叶星辞端坐于年轻的皇太后身边,寻思道:要是我来操办,可能会真的从简,随便吃顿饭就得了。看来,有时候上头的话要反着听。
他比较反感的一点是,瑞王为彰显纯孝,在太皇太后驾临永固园的路上,组织了数百名六十岁以上老人,在路边瞻仰跪接。虽然一路打赏,但很多老人都晒晕了。他想:你孝顺自己的老娘,折腾别人的老娘算啥啊。
“妹妹,生活上缺什么,只管派人进宫取。”皇太后温婉的嗓音令叶星辞回过神。她的存在感和声音一样薄弱,六宫一切始终是老太太做主。
“谢太后关心。”叶星辞道。
他睃巡赴宴的列位太妃、太皇太妃,一眼就认出楚翊的生母,超乎想象的年轻秀美。应该和自己的娘一样,十几岁就产子了。
对方和她身边的年长太妃也在打量他,目光友善可亲,不时交头低语,似乎在夸赞他。他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笑了笑,错开视线。
即使坐在这里,瑞王依然心不在焉,眉宇间有一种出恭不顺的惆怅。而庆王早已一改先前的憔悴,春风满面地享用茶点,仿佛过寿的是他。
与瑞王目光相遇时,对方嘴角一牵,又是那种志在必得的微笑。叶星辞心里咯噔一下:大叔,你别这么笑好么,老子害怕。
楚翊的位子空着。叶星辞四处寻觅他的身影,心里空落落,觉得这难得的热闹也寡淡无趣了。直到他姗姗而来,才又突然感到,周遭的一切还挺有意思。
楚翊落座后的第一眼,便很自然地望了过来,嘴角浮出笑意。这也让叶星辞觉得愉快。但他偏偏不再看楚翊,好半天,才漫不经心地扫去一眼,以此为乐。
“孩子,在园子里住得还习惯吧?”太皇太后看着他开口,嗓音苍老如突然拉动了旧风箱,“是宁王跟瑞王说,你对马球感兴趣,瑞王又告诉了哀家。索性寿宴就摆在这里,让你热闹一下。”
叶星辞陪笑,却觉得这话不对味儿。什么叫让我热闹?所有人都在热闹啊,又没在哭。这是你的寿宴,怎么说得好像专为我办的。
如果一个不熟悉的人,突然对他好,那必然是有所图。
“瑞王说你不茹素了,尝试了一些荤腥。”老太太亲切道,“挺好的,吃肉对身体好。女人一直吃素,会影响生育。”
我天天吃猪头肉和蹄髈也生不出孩子来,叶星辞腹诽。
“彩云,拿过来。”老太太接过宫女递来的木匣,竟颤巍巍起身,越过皇太后,径自走到叶星辞跟前。
所有人都跟着站立,叶星辞也站起来,有些茫然:“您老这是……”
伴着太妃们惊异艳羡的吸气声,老太太从匣中取出一对颇有分量的金镯,拉过叶星辞的双手,不容分说地戴上。或者,更像是铐上。
“这太贵重了,我怎么能无功受禄……”叶星辞不安地婉拒。想摘下手镯,又不敢硬推老太太紧握而来的双手,怕把那枯枝似的胳膊掰断了,那就完蛋了。
这对手镯的贵重,不在金器,而在其上满嵌的红宝石,艳若鸽血。更有几颗世所罕见的绿宝石,浓翠欲滴。隐约的阳光穿透彩棚,映得宝石光彩夺目,华贵无双。
叶星辞七岁入宫做伴读,也算见过世面。这样的首饰,在大齐皇宫里也挑不出几件。他架着两条胳膊,瞥向在场唯一的知心朋友楚翊。对方脸上的笑意消失了,眉心微蹙,斜睨一旁笑逐颜开的瑞王。
“好好收着。”太皇太后将叶星辞的手包在掌心,用力按住,“这是哀家嫁进宫里时的嫁妆,如今年纪大了,戴不了宝气太重的首饰。看来看去,只有你的姿容,才衬得了这副镯子。戴别人身上,那是糟践了。”
说着,买东西似的将他上下打量几遍,满意地微微点头,“瑞王总把你挂在嘴边,说得天上有地上无的。听说,你们相处得很好,你还单独请他鉴赏古画呢。”
“嗯,呵呵。”叶星辞顶着众人的瞩目,扯了下嘴角。那“古画”,只是宁王随手一画,随口一喷造就的啊。
“选夫再嫁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老太太看似随意地问,“三个王爷,更属意谁?”
“我还没想好。”叶星辞声若蚊呐。这样私密的事,不该拿到台面上来说吧。
老太太那被皱纹簇拥的微笑倏而淡了些,又按了按他的手,在宫女的扶持下回到主位。
永历小皇帝搀着祖母落座,笑着开口:“玉川公主,太皇太后喜爱你才送你首饰,你就安心收下吧。对了,是不是该敬献寿礼了?”
他轻扬右手,太监捧来寿礼,是一件用孔雀毛织成的锦袍,雍容华贵。
晚辈依次献礼。瑞王送了一座玉石摆件,用美玉、金星石、绿松石、翡翠、玛瑙及各色晶石等,镶嵌雕琢出翠柏灵芝、奇花异草的仙境妙景。庆王送了缀有百颗珍珠的披肩,贵重大方。
叶星辞也跟着献礼,一方池莲红玛瑙水洗,从公主的嫁妆里挑的。比起刚收下的金镯,略显寒酸。不过,还有寒酸到极致的,那就是楚翊的寿礼。
红缎一掀,叶星辞的心倏地悬了起来,以为楚翊拿错了东西。他甚至开始措词,在这小子被拖出去受廷杖时求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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