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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有执意追查者,遣往云南武定府安置,呈此信自有接应。”
江彬猛地拽紧那纸,手指在袖下微微颤抖:“好得很!”
这分明便是为他而备的网开一面的“后路”,好似他当真是被养在深宫中的雀儿,百无一用,徒有其表。
愤愤然走到门口,一脚刚踏出半步,便又被不知哪儿冒出的几名守卫恭恭敬敬地“请”了回去。
自欺欺人,当真是自欺欺人。不过是只心比天高的孙猴子,竟妄图翻出如来佛祖的五指山。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不过蝼蚁,不过蜉蝣,何来过问之权?
回身时,又见了乔宇,依旧不卑不亢的模样,站在他身后,阴魂不散。
半空一片黑压压的乌云,由远及近的雷声,宛如沙场上的战鼓,一声声催着,却已注定了殊途同归的杀戮。
“先调孙遂前往江西,后召王勋进京,又擢升阳明先生……若说平贼,何须如此大费周章?难怪近日消息全无,耳目该是早为你等剔除尽了?”
乔宇笼袖站着,仍是不言不语,好似江彬那番咄咄逼人,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对峙许久,江彬忽地都想明白了。
马昂死无对证,却偏偏让他知道了马苒的下落。李东阳固然念旧情,但又怎会明目张胆地将细作之妹藏于府上?这根本就是请君入瓮的招数,只当时被恨意蒙蔽了双眼,未看清那人真正的意图——他要支走他,不惜一切。
可比牺牲百姓性命换得出征借口更令他无法容忍的,会是怎样的阴谋?
“吕携的身份,我只查到些蛛丝马迹,但他与刘卿脱不了干系……”江彬盯着乔宇的双眼一字一顿道,“谋反,你们要宁王谋反?”
还记得那清高的王爷,在月下一字一句道:“若重蹈覆辙,必是只为一人。”
仿佛兜头一盆冷水浇下,江彬拽住乔宇胳膊:“吴太医身在何处?”
☆、斗转星移
是年,宁王朱宸濠于惠民门外,杀江西巡抚孙燧与按察副使许逵,革正德年号,以李士实、刘养正为左、右丞相,以王纶为兵部尚书,集众号称十万,并发檄各地,指斥朝廷。
乔宇每日早出晚归,眉宇间凝着沉重,尽管他沉默寡言,江彬依旧能从这戒备森严中猜出些端倪。其实心里明白,软禁必定是正德皇帝的命令,不该迁怒乔宇,可原本以为会将“冠山恋狐”之事说与他的乔宇,该是能交心之人,但到头来,他仍是做他那忠心耿耿的贤臣。
夜凉如水,辗转难眠,江彬站院里看漫天星斗。
儿时,江梓卿抱他在怀,指给他看二十八宿对应的四象,又讲些从未出现在典故里的谣传。
“武曲星君生性木讷、刚正不阿,在天庭,唯独文曲星君常寻他下棋,闲来作伴。火德荧惑星君向来与文曲星君亲厚,见他与武曲交好,心生不满,恰巧玉帝要荧惑星君下凡历劫,荧惑星君便说要文曲星君下凡助他,哪料文曲又荐了武曲,二人去南斗星君处取人间佩戴的脸谱时因了匆忙竟拿错了。文曲戴了武曲的武将脸谱,而武曲却戴了文曲的文士脸谱,荧惑星君在人间做那九五之尊,并无仙家记忆,唯独记着要等个文士。故而初见戴错了脸谱的武曲星君便生出些妄念来,做了好些个荒唐事,甚至冤死了武曲……武曲、文曲回天庭后,依旧记着人间事,与荧惑星君再无往来。”
江彬瞌睡间听了这段,并未往心里去,如今却忽地忆起。想起当时与杨廷和在茶馆里听的说书,分明说的是赤脚大仙,怎的到了江梓卿这边,下凡的却是荧惑星君?也罢,不过民间讹传。只从前不信的,听了乔宇那恋狐之事后,又生出些疑窦来。若这一生起落都逃不过“命格”二字,如今这些个执念,岂不都是虚妄?
康陵中,那人也道,先他而去是“命数”,那语气笃定,神色悲凉,令人生出无端的烦躁。开启康陵密道的司南佩与藏了他断袖的扇袋,一同解下了,却仍坠在心上,沉甸甸地牵扯出无尽的苦痛。
斗转星移,何时能休?
江彬叹了口气,想回屋,转身时却见了乔宇。他披头散发,无声无息地站在,形如鬼魅。
江彬料定方才伤春悲秋的神情都落了他眼里,心中不悦,语气便凉得很:“桥尚书宽心,这般戒备,我插翅难飞。”
乔宇垂下头,一头黑发遮了他脸面,带出些格格不入的恭顺:“我明日便要启程……”
江彬却不接这话,无足轻重,多说无益。
乔宇见江彬只冷冷瞧着,心中苦涩,沉默许久后道:“宁王仅一日便攻陷九江,如今已临安庆。”
江彬心下纳罕,安庆下游便是金陵,若朱宸濠攻占安庆,金陵岂不如若囊中探物?之前因了吴杰调和,朱宸濠早遣散了那些个地痞、匪徒,如今又是何处募来的兵力?若非有人相助,那必是借着吕携、刘卿敛来的横财散尽千金换来的,这等乌合之众,又能撑到几时?当真是玉石俱焚。
“兵临安庆又如何?皇上策无遗算,自是等着这瓮中之鳖。”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谁真有贰心,江大人不知?”
江彬难得听乔宇这般维护,冷笑一声道:“我亲眼所见,不过穷兵黩武、民不聊生,斩草除根还怕寻不着由头?”
一片静默中,伏在草丛中的秋虫鸣了几声,嘶哑而凄楚,仿若穷途末路。
乔宇垂了眼,不再争辩,转而压低声音道:“望微已送至府外,若它回来,还望江大人留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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