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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洙恩童年的印象由这一抹淡淡的青绿以及一缕混着水汽的凉风组成。
“洙恩啊。过来帮爷爷看看字写得对不对。”祖父隔着老花眼镜看了看,像是又觉得不清晰直接,又勾下一点眼镜,自下而上地瞅着。
那时祖父还身体健朗,在老宅里从事中医的书籍撰写,偶尔给人免费看诊,大部分时间都在整理自己半生的诊疗经验。
他的一众子孙后代中,尤爱自小冰雪聪明的具洙恩,身为其父母,出于小辈的恭敬,每年具洙恩的暑假都会被家长送到祖父家,帮他料理撰写书籍的事务。
他的汉文就是跟着祖父的时候学的,父母希望他学会中文讨祖父欢心,他听话地照做了,他专注又敏而好学,进步很快,哄得祖父很高兴,闲暇无事时就教他书法。
当时家里所有人都对祖父毕恭毕敬,承袭着父父子子的旧式传统,尤其是一众小辈,见到传说中在旧时代王举足轻重的医官——哪怕那时候朝鲜王朝早已覆灭,而权贵的没落总是带着滞后性,所有小辈都几乎不敢抬头看他,只有具洙恩这个孩子无比独特,他不看祖父是因为尊敬,即便和祖父对视,眼里也不会有怯意。
祖父待他很好,让具洙恩多年后仍然感怀的原因是祖父的好并非出自于一个家族中祖辈傲慢的施舍,而是真心待他为后辈。
夏天夜风凉快时,他和祖父就各自搬了躺椅在星夜下乘凉,边吃西瓜边听祖父讲话——后来认识都宰玄后,又多了一个凑热闹的人。
“怎么吃瓜不叫我啊,洙恩。”都宰玄少年时期不像后来那么庄肃,还会可怜兮兮地控诉他。
于是具洙恩只好再搬一把躺椅出来。
都宰玄是天生的领袖者,最擅察言观色,又深谙语言的力量,往往几句话就投其所好,就哄得人晕头转向,具洙恩那小辈眼里不茍言笑的祖父眉开眼笑。
他们俩讲话,具洙恩就只好默默把瓜都吃完了——都宰玄说不给他吃瓜,结果又切了半个,人就只吃了一块,实在可恨。
后来祖父身体不大健朗,看过几次病,有一次倒下就一蹶不振了,家中长辈把他接到了首尔治病。
祖父不喜欢首尔,他不像他人以为的那样为自己过去的荣誉感到骄傲,他从不谈论首尔,也许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里承载了他年轻时许多难言的痛苦。
可他太老了,病得也太厉害,他当了一辈子医者,知道自己已经药石无用,他提出回到祖宅的打算,却遭到了拒绝。
一来,他们害怕老爷子在本路上出意外,最后说不出清是谁的错,二来,他们担心让老爷子独自回到故居默默死去,会招致他人的误解与闲话,三来,老爷子如果死在首尔,他的葬礼便可以风光大办一场,届时会有许多慕名而来的人瞻望他的遗容……
以具洙恩在这个家族多年的生活经验来看,他想通这些并不困难,但让他感到震撼的是,那些曾经畏惧祖父,不敢忤逆他一句的晚辈们,竟可以如此大逆不道地违背祖父临终前的愿望。
具洙恩这才意识到,祖父的威严并不出自于他个人,而是宗族体制的恐怖压力,当他年轻力壮时,他是宗族的代言人,而当他垂垂老矣,他便被抛弃,家族会推选出新的代言人,他的影响力与控制力随着他的衰老而淡去了,这股可怕的漩涡一般席卷着所有人战战兢兢的宗族传统,像寄生虫一样从祖父身上离去,又跳到了一个新的宿主身上栖息着,血淋淋地威慑控制着所有人。
他仍然记得,那扇障子门后,祖父躺在那里,露出一截干涸枯槁的身体,奄奄一息地叫他的名字,“洙恩啊——”
“我不要汉城,我想回家,洙恩啊。”
具洙恩在十六岁时做了一件大逆不道的事情,在无人注意时,他偷走了祖父的骨灰盒,或许用“拿”这个中性字更加合适,当他做这件事时,从容不迫而庄严肃穆,遵循着某种可以称之为大义的情绪。
他独自回了祖父的老宅,将骨灰盒埋在了老宅边的一处坟地。
在知晓此事后,长辈们勃然大怒,但事已至此,只能用体罚的方式来泄愤,他们让具洙恩跪在宗祠的牌位前,打得他后背的血都洇湿了衣衫。
那件事当然被都宰玄知道了,祖父去世,他自然也前来吊唁,出于对具洙恩的关切,他寻找具洙恩,却联系不到。
一开始,他以为具洙恩是伤心过度,之后听说了消息,更是连夜赶到老宅。
没有人敢试图平息他的怒火,也没有人敢阻挠。
具洙恩被背在都宰玄背上,气若游丝地道,“宰玄哥,我不想再讨好人做任何事了。”
都宰玄的声音又惊又怒,因为跑步而喘着气,“没有人可以勉强你做任何事!”
那时的具洙恩把都宰玄当作带自己逃跑的英雄,却不想以后,自己又会为了讨好都宰玄而勉强自己做不喜欢的事,从此都宰玄又成了笼罩他的阴霾,压得他喘不过气。
“宰玄,这场比赛后,我会退役。”
第三小局开场前,具洙恩忽然开口说了这句话,其他人都因此愣住,噤声不敢说话,比赛都没打完,就开始谈散伙了。
在之前,都宰玄同意了他退役的请求,但准确地说,那时退役的想法是先于他们矛盾解决之前,在那之后,都宰玄给了他考虑的时间,他们都默契地认为此事应当在比赛结束之后再做商议,但没想到,具洙恩竟然在比赛还没结束时就说出了这样的话。
都宰玄的脸上看不出情绪,他只是看着具洙恩,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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