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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则铭立住,凝视她的面容。
陈贵人觉察到那可算是无理的视线,将头转了过来,一怔之后,她发出一声惊讶的呼声,站了过来。
生产仅三个月,她的身形便令人惊奇的苗条了下来,甚至仍带着一丝少女的窈窕。
她奔到陈则铭身前站定,用一种兴奋的目光贪婪打量着昔日的玩伴兼恋人,一点也不避讳。
陈则铭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正想开口,荫荫浮起了一个笑容:“看谁回来了——我们的大英雄!”
陈则铭“啊”了一声,“荫荫!”他脱口道,带着些许责怪的口气,脸上有些红了。
荫荫调皮地笑,此刻的她分明仍是当初那个女孩子,“宫中都传遍了,朴吕之战那快如闪电的胜利,太让人神往了!”陈则铭转往四周瞧,果然不少人在看他,于是更加尴尬。
荫荫转身招手,乳娘抱着孩子走了近来。
两人对视片刻,都从方才的兴奋中脱离了出来。
须臾,荫荫歉意般笑了笑。陈则铭道:“恭喜了!”他想自己的笑容应该很自然,在家练习了很多遍。
荫荫接过儿子,将头埋在孩子头颈旁停留了片刻,抬起头道:“我希望他将来能和你一样,成为傲笑疆场的好儿郎。”陈则铭含笑不语,低头逗弄那孩子。
那孩子脸庞虽然胖乎乎的,但眼角眉梢与皇帝已经有几分神似,看得陈则铭心中无端地一颤。
吴过最终还是被调遣了,明升实降,除了陈则铭谁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陈则铭其实也不太明白,皇帝此举显而易见是为了保他,为什么,因为这次胜利?皇帝已经不恨他了吗?之前那么大的恶意,就因为一次战功全消失了?
这恩赐,或者说幸运来得太快,他有些措手不及,他想自己应该高兴才对,却来不及有任何感觉。他只觉得很困惑。
但同时他是愧疚的,有人代自己受过了。
他百般周折,找到了吴过在京城的住处。
吴过不是京官,出征前临时被调入京,返京后一直住在一间客栈里…
陈则铭找到他时,他正在屋中打点行李,衣着看起来颇有些寒酸,而头顶上店家正在修屋顶,重新铺瓦,弄得丁当直响,口中嚷着前夜雨大漏水,弄湿了不少客官的床褥。
看着漏进来的阳光,照在那堆旧得褪色的衣物上,陈则铭只觉得心中的歉意又到达了一个高峰。
吴过在此地认识的人不多,推荐自己入京的恩师也已经道过别。见到陈则铭来,惊讶之余也有些感激。
两人到街上馆子叫了酒菜,说来奇怪,两人之前同行四、五个月,一直互为制肘,并不觉有此刻这么亲近。陈则铭将身上银两都拿出来,说是与他做盘缠,吴过死活不要。陈则铭无法,只得收回,道:“可是吴兄受我所累……”
吴过摇头:“陈兄,你是个难得的好将军……那日我见你不惧天险,冰川上行军,就明白了如今朝中有你乃是大幸。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累我的人不是你,你犯不着这么内疚。”
陈则铭听他话中有话,大是奇怪,“吴兄,此言何意?”
吴过道:“这却不能明说了……总之陈兄,官场凶险远胜战场,暗箭从来比明刀更狠毒,你之后要自己小心。”说着举杯,陈则铭见他不肯多说,也不便追问,两人惜惜话别。
过了月余,边境传来消息,匈奴右贤王律延领兵屡犯边境,抢劫财物,掠夺人畜,并在一次战斗中诱杀了边境守军将领,如今大军就守在长城之外,点名要与取朴吕的陈则铭一决高下。
陈则铭听闻消息,上奏请战。
皇帝不置可否,却于当日朝后,留陈则铭御书房密谈。
陈则铭立在槛内等候,看着眼前摆设一如从前,他脸色有些苍白。
那个夜晚,虽然预先服了药,但并不表示他忘记了其中的过程。恰巧相反,每一处的细节在他心中都异常清晰。
他曾以为自己可以遗忘,也尝试这么做。
在战场的时候,他真的以为自己摆脱了,回京后这么久,他也一直不去想起。
但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发生过的事情其实很难抹杀,被他刻意封存起来的那些影象鲜明地跳了出来,争先恐后的在他眼前闪现飞舞。他甚至又有了那种胸闷欲吐的感觉,肚腹中象是有什么在烧灼。
他有些恍惚,垂下头,突然看到了脚旁的人影。
他几乎是反射性地颤抖了一下,然后迅速回身,低头跪了下来。
“万岁!”
皇帝踏进门来,漫不经心看了他一眼,突然摊开了手掌,手心里放了一件东西,正幽幽闪着寒光。
律延在长城外等了很多天,他并不热心于去攻打那条砖石砌的城堡,只是时不时的派兵在那附近骚扰一阵,看着那些惊慌失措的人奔走呼叫,他有种奇特的快感。那是胜利者才能体会的。
而事实上,他是在等那个叫陈则铭的汉人将军出现。
匈奴右贤王其实是个非常无聊的差事,终年指挥手下的军队东征西战,一刻不得闲。
掠夺,这个是战争的根本价值。而精于骑射擅长野战喜爱偷袭的匈奴军鲜有对手,于是这种在马背上杀戮的生活千篇一律,这导致律延对自己的人生使命难免有些厌烦感。打一场没有悬念的战在律延看来简直毫无意义,从内心深处来说,作为一个勇士,他渴望的只是对手,能与自己匹敌的对手。
先前有个姓杨的汉人领军打败了他手下的得力大将耶禾,这让他很是兴奋了一阵,于是接下来连云堡的守卫战中他便亲身上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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