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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寇恩刻意将梁盛时等三人领到转角处,让他们在此暂候。
“我去禀报掌门,一会儿便回。青帝观毕竟是他脉祖坛,切莫随意走动。”马、何二姝都不是初来,这话自是说给伏玉听。
田寇恩迳下檐阶,越过细墁铺地的天井,走上正屋厅堂,叩门而入,却遇着三名灰白头的老道鱼贯而出,田寇恩让至一旁,恭敬地喊了“师叔祖”,为的正是青帝观的代理观主程继璞。
就近一看,才现他比远望时要苍老,但也要壮硕得多,方头大耳,颔颚线条十分刚硬,头虽已花白,却异常地茂密,扎紧的前额际像戴了手冢治虫最喜欢的贝雷帽,衬与黝黑的肌肤,不知怎的有种白猿化人的感觉,歙张的厚厚鼻翼充满旺盛的欲念,梁盛时直觉这厮是那种会吃伟哥嫖嫩妹的类型。
在何蓁蓁的小声解说下,他才知道随行的另外两名道人,略黑而身形佝偻的高个儿叫赵华琰,肉球似的灰胖子叫焦念琴,都是程继璞的师弟,三人皆为青帝观的“玉”字辈,但近年已不住在山上,纷纷在山下置产,据说别墅颇为华美,与破落的剑脉祖坛有天渊之别。
梁盛时一看,果然三个老头儿都穿得体面,要不是衣冠还有点道服形制,活脱脱就是太平员外。
三人对田寇恩倒不敢过于摆谱,点头回礼,正欲行出,忽见一人冲进来,一身银灿灿的披叶蓑衣,颈上龙头狰狞,正是方才在广场上执龙的那位。
没了距离所致的观测模糊,梁盛时现龙头人异常高大,中等身材的程继璞头顶还碰不到他下巴,见是他来,原本喜孜孜的神情为之一敛,重重哼道:“你不在外头送客,跑到这儿做甚?”居然没有半点乡音,梁盛时听得清清楚楚,下巴都差点掉地上。
龙头人道:“师父和两位师叔又来这儿做甚?”声音在龙形头套里嗡嗡共振,亦能听出急切,以致口不择言。
果然程继璞面色一沉,还未话,身畔那胖子焦念琴已抢先难:“荒唐!你这是同师长说话的口气么?还带着应皇之……成何体统?拿下说话!”
龙头人讷讷地拿下了头——这话好像哪里怪怪的——露出一张汗湿黏的长脸来:不能说丑,但肯定与俊美、粗犷、英俊潇洒之类的形容无缘,是一眼就觉该去种庄稼的长相,像铲子又像月牙的戽斗下巴激似老牌港星吴耀汉,就差两撇猥琐的小胡子;总算粗而稀疏的八字眉略带愁苦,不全是喜剧演员配置。
梁盛时又看两眼,惊觉他原来也不是八字眉,是眉毛末端特别长,仿佛育不良的毛囊到了这里突然愤振作,无奈本质就不坚挺,本该如焰尾般冲天昂起的眉梢,就这么软趴趴地垂了下来,一如他那仿佛手足无措般、天生自带尴尬的五官轮廓。
有些人就算啥都不做,也会被人欺负,这位垂眉老兄不幸正是这种类型。
谁都看得出他是带着捉奸似的奋烈冲进来的,却被师叔焦念琴先声夺人,气势一下便馁了,抱着竹架龙头频频换手,搁哪都不对,遑论质问师父,最终还是程继璞先开的口。
“你魏太师叔的手札,为师交给代掌教了,这不只是为了青帝观,更为我剑脉一支千秋万代的长远打算。着衣,待将来你坐上为师的位子,便能明白为师用心良苦。”
——等、等一下。
着衣……鹤着衣?
魏太师叔……手札……莫非是“冲天一剑”魏王存的手札!
梁盛时瞠目结舌,怔怔瞧着双肩颓然垂落的木讷高个儿,忽地同理了他的心如刀割,对他的无力和沮丧感同身受。
他没想到会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与教出胡彦之这等豪侠、日后将名震天下的东海三件衣之,身为正道巨擘的背景板神人“披羽神剑”鹤着衣见面。
但在此时,鹤着衣仅仅是一个刚遭到背叛和出卖,失去了他曾誓要以生命守护的重要之物,而始作俑者竟是授业恩师的无助之人。
他看着像是三十末将近四十的年纪,庄稼汉般的外表气质可能较实际年龄更显老,但眼里面上的失望和徬徨却很年轻。
魏王存在大桐山被对子狗所擒,炮制成史无前例的强刀尸,所经之处尸山血海,造成了无可挽回的巨大伤亡。
但他在胤丹书和鹤着衣的努力下最终不但恢复神智,更悟通刀魄所藏的妖刀武学,在弥留之际口述予胤、鹤二人,其影响如【倚天屠龙记】里的觉远大师;胤丹书所悟出的蜕生天覆功,鹤着衣后来武功突飞猛进,乃至坐上天门掌教之位,不能说不是得益于此。
而根据【鱼龙舞】中揭示的秘辛,正道五大派的高层,其实在圣战的中期便已知晓妖刀并非精灵神怪,而是妥妥的人祸阴谋,却因妄想从刀尸身上盘剥出天元道宗的武学秘奥,并未积极消灭刀尸,甚至放任其杀戮斗争,意图催生出最强蛊王,直到“六合名剑”在秋拭水的号召下跃上舞台,才中止了这场可怕的灾难。
要说没掺和这桩破事的正道势力,大概也只有顿失领袖群龙无的指剑奇宫,以及被殷横野彻底算计的玄犀轻羽阁;青锋照、赤炼堂和水月停轩位于阴谋的最核心,邵咸尊和雷万凛的行动基本上就是为夺权,老杜则是在清洗知晓其秘密的门人师长,妖刀武功要嘛看不上,要嘛不在其关注的范围内。
这样七除八扣下来,由顾挽松主导的埋皇剑冢与观海天门,恐怕就是主犯。
对比鱼休同突然封山避战,战后又遭软禁多年却未被拔去掌教之位,像留着随时能推出去的替死鬼,当中必有不可告人处。
书里并未提到魏王存曾留下手记,但即使有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魏王存掌剑双绝,是厉害的天门大前辈,推敲妖刀武学的过程写下若干随笔,被青帝观的老屁股集结成册,也非什么奇怪的事。
梁盛时几乎没怎么动脑筋,便知他们表面上吵的是魏王存的札记,实则是妖刀武学。
程继璞趁徒弟跑去舞龙舞狮,偷偷跟龙跨海密室会谈,谈成交易。
只不知他拿贵重的手札,跟紫星观换了什么回来?
龙跨海自不是一下便撬开了墙角的。
蓁蓁说这三个老东西近年在山下修了华美别墅,都顾不上青帝观了。
盖房子、养小老婆的钱从哪儿来,简直毋须再问。
在这个时点,胤丹书应该早已身亡了吧?至少表面上是。
对质朴的农村大汉鹤着衣来说,这先是恩同再造的太师叔魏王存的遗馈,而后故友丹书又将之托付给了自己,一旦有失,便是双重的辜负。
他缓缓抬起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仿佛嚼碎了什么。
“……换了啥子?”是与程继璞当众宣讲时一样的方言。
敢情两人是同乡?
家乡话是程继璞在人前维持憨直的人设之用,私下非但不讲,甚至不爱讲,这会让他想起从西边千里迢迢流浪到东海道的艰辛,过程不堪回。
当初这瓜娃子上山时,师兄弟们听着腔调熟悉,才把他推给了他,程继璞是忍着满心不愿收下的,还得装憨陪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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