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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鸾吃惊地抬头。
向繇神色泰然,眼见着邹吾给辛鸾夹完菜,礼貌地退开些,“但没办法,我小时候太馋了,太爱吃肉了,十岁以前看别人吃肉,会直盯着人家流口水流到走不动路,那种大块大块的肉,看着他们一口咬下去,咬出肥羔和油汁,我就远远地想象着味道……实不相瞒,我也偷过几次肉,瞧着厨娘不在,急慌慌地从锅里捞出来就塞进嘴里,急得每次都烫到满嘴大泡,但不敢嚼,不敢吞,就那么含在舌头上,含到不烫,含到睡觉,那种感觉殿下一定没尝过,最幸福的是直到第二天,那块肉还在,口腔鼻腔,全都是那肉的味道……”
辛鸾沉默了。
他在这一大段话中,剥开了自己的情绪,闻言默默地夹了一片牛脸,塞进嘴里。
滋味软韧,竟也有了十分的动人。
然后,辛鸾主动开口,进入任事状态,“刚才听夏主事说,南境如今大局无非两端,一是东南战事,二是什么?向副不妨直言罢。”
向繇眉梢一动,似乎没想到辛鸾忽然开诚布公,他刚刚的也不过是随便聊聊,可想到此,他也不由微笑,“殿下好敏锐,的确,第二款我刚刚未能直言,主要是忧心陶滦将军听到后在前线不能安心。”
辛鸾皱眉:“是什么难处?”
邹吾小心地避免触碰到辛鸾,挑挑拣拣,给辛鸾舀了一勺鱼糜,“是钱。”
向繇不由露出赞许神色,“猜得准。”
辛鸾:……
向繇:“前方军需供应不上,各部的物资也已近告竭,主公前几日突然换防回来就是和这个有关,说来也是我无用,年初时候我派人清理过税务,却只缴了百余万两,这点银子供大军花费,上下一抹,没有一旬就告罄了。”
辛鸾关于局势的那根弦又倏地绷紧了,他咬了下筷箸,慢悠悠道,“哦,原来那天许大人说的东境一万人会影响前线物资供应是真的啊……”
向繇一愣,赶紧找补,“殿下,他胡说的而已,您那一万人一个月的口粮走的是民生储备,跟前线百万大军的消耗可不一样,那天之后,?观也责备了我,说我做事没个决断,右相拿着这么点事情就夜闹巨灵宫,让您看笑话了。”
辛鸾眉头轻蹙,不知道是不是脑子不够用还是怎样,本能地感觉这个走向不对。但是他还找不出哪里不对,只能试探,“所以现在是大军粮草不足吗?若是急调,何不向渝都和附近的米行催贷?”
这是这几日他学到的,事实上,战乱中很多府上乡绅家中都在囤积居奇,能不能让他们把粮拿出来接济,这要靠借债折的手腕和诚意。
邹吾眼见着辛鸾把话题越带越偏,轻轻地咳了一声,好心提醒,“殿下,百万大军的话,光靠这些,是杯水车薪,并不能指望。”
他知道辛鸾纯粹是对钱没有概念,跟向繇说话对不上牙。
果然,他一开口,辛鸾就不说话了。
邹吾便只好端正了语气,主动出声把向繇真正想说的捡起来,“向副,以南境直隶重镇的情况,清理税务都该不只有百万余两的吧?怎的只收上来这么点儿?”
他语气严肃,神态严肃,向繇十分感动:终于有人问到点子上了!
向繇赶紧道,“正是呢,天衍元年到五年,南境每年的税收至少也有千万,可是这些年能征来三四百万都是多的,那日在中殿,殿下您也听了些军费的开支,许闰廉说‘调拨钱粮,不知道要背谁的黑锅’,简直就是无稽之谈,又说我一直统筹着军事补给,户部几百万的税收都拿着大头——这话也就说给不了解详情的人听,若是换做夏舟,当场就能笑出声来——盐铁铜矿瓷器棉纱,这么多年,物资调拨上来,我是连明细账册都是看不到的,全凭底下人一张嘴,说短缺就短缺,说拖延就拖延——我拖得,可是前线拖不得,几个月前我斩了个贻误战机、办事不利的堂官,这些滚刀肉才晓得收敛一阵,谁知,现在又是故态复萌,还愈发变本加厉!”
向繇一为表诚意,二为拉拢,自认已经说得很直白了。
但是明显辛鸾对南境执政者众而不和的情况无法想象,冷静地想了会儿,问了句,“是有亏空,还是别的?向副就不能安排自己的人下去吗?”
知道他介意,邹吾还是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向繇就只有苦笑,“若只是换个钦差的问题,也不会这样为难了,有些人掌着国库的钥匙,清理赋税只有他们自己人去才会吐出银子。”
但显然,这些超乎辛鸾对赋税的理解了,辛鸾皱着眉,还是有点没转出来个儿。
邹吾开口,直接帮着翻译:“若我没有猜错,向副的意思是在说右相等人耗费官帑,以肥私囊。”
向繇瞳孔一震,整个人都避让了一下。心道:你这也……太直接了吧?
但是这下,辛鸾听懂了,也来不及纠缠那些小情绪,一句话追上,“那向副手中有什么证据吗?”
向副苦笑,看出来辛鸾在清平的东境待得太久,根本也不懂他的意有所指,只能直言:“若有铁证,今日也无需再议了。”
邹吾打定主意不给向繇打太极的时间,快刀斩乱麻一样,难得地帮着向繇说话:“有关国帑官帑,的确都是这样的,查起来,不能严,不能松,一个不小心就会打草惊蛇,让巨蠹硕鼠将钱财转移,杀人的话,有时反而是下下策,因为死了人,这些国帑更是死无对证,钱不会变出来,只会被暗中再瓜分。”
邹吾无形中推动着谈话的节奏,辛鸾眼睛乱眨,邹吾的冷静直白也让他冷静多了,可是他听完还是觉得不可理喻:这群人都是要钱不要命吗?
向繇也跟着接言:“的确是这个道理,申不亥的势力在南境树大根深,若实在被逼的没办法,他们会推两个替罪羊出来,而这渝都里的人,那是一根汗毛都是伤不到的,该收不上来的赋税,照旧收不上来,强行继续征缴,也不过是盘剥些个没什么油脂的小民,这些年我奖励农商充实的仓廪,来来去去不过是为他们做的嫁衣罢了。”
邹吾却不接这话了,悠悠道,“向副,容在下说句不好听的话,申不亥如此纵容手下贪墨,根据您的说法,那不是几千几万之数,而是数百万之巨——误国如此,您在南君面前,就当真一句都不敢说吗?”
向繇一愕。
事后,辛鸾也问过徐斌,说那要给他送礼的房大人准备了多少礼金给他,徐斌伸出了五根手指,回复他,只有咋舌。
“五万两?”
辛鸾真的在大胆地猜了。
他知道南境的养廉银特别高,他是在拿一个三品大员一年的俸禄在猜,结果徐斌又给他添了个零头,辛鸾当即沉默了,感觉这草包一样的房大人可真的是人不可貌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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