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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八,万里碧空,码头上几乎挤满了人,铁索拦住了人们涌向巨船方向的路,几乎半个青州城的人倾巢出动,想要亲眼见证这艘宏伟的人造物驶向大海。
船长、技术员、船员、卫生员们则站在距离巨船最近的岸边,他们穿着统一的衣裳,都是最体面的挺括细布衣,脚上踩着的是翻牛皮的小靴,都剪了方便清理的短,一脸肃穆地望着不远处走来的人影。
这是阮响第一次出现在青州如此多的百姓面前。
她并不常待在青州,而是奔波于各地。
青州靠海,海运极为达,一旦她长期待在这儿,商人们闻风而来,钱阳县这些内陆地方就更难有什么展。
马二这次与阮响同行,两年多的时间过去,马二褪去了曾经的青涩和莽撞,蜕变成了另一种模样,她脸上的表情少了,叫人捉摸不透,更有“官”味了。
将要登船的众人看向阮响——这也是他们头一次看清阮响的脸。
在民间传闻中,阮响仿佛一直是个没长大的小姑娘,矮小又强大,但总归还是顶着幼女的壳子。
可如今,她已全然变了模样,从幼女变成了少女。
她在北人里都算高挑的,身形均匀,既不纤瘦,也不肥胖,看起来格外精干。
阮响穿着一件和船工们一样的细布衣,也将自己的头理得和他们一样短。
但脚上只踩着一双布鞋。
只是气质迥然,她目光坦然而锐利,眉宇间有独属于领导者的从容,虎步龙行时毫不拖泥带水,人们只是看着她,就笃定她一定有坚强的意志和广阔的胸怀。
这样的人,生来就应当站在人群的最前方。
阮响走到船工们面前,一排排的壮年男女下意识的低头,表达自己的臣服和温顺,然而阮响拿起喇叭,说出的第一句话是——
“抬起头来。”
人们下意识抬头,阮响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阮响微微侧身,有吏目端着托盘走来,上面摆放着一杯杯淡酒,她正色道:“诸位远航在即,备此薄酒,与诸位贺。”
吏目们让船工取走酒杯,直到最后一个人端起酒杯,阮响才继续说:“此去极东,路途遥远,其中艰难困苦几难道也,诸位,天下百姓的安乐,就托付给你们了。”
说完,阮响双手高举酒杯,缓缓躬下腰去。
如今哪怕是朝廷都还没有跪礼,阮响行的,就是此时最大的礼。
船工们惊得说不出话来,只能连忙鞠回去,他们也都不是当过宋官的人,连句好听的话都不会说,集体成了哑巴。
阮响重新站直,她目光清明的扫视过站在自己面前的所有人,她想记下每一张人脸。
这些人放弃了原本平稳安宁的生活,为了她口中的高产作物,情愿冒着死亡的风险远渡重洋。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这种作物究竟存不存在,不知道自己在海上会遇到多少危险,更不知道就算真的登陆,又能不能找到那些作物。
可他们仍旧义无反顾。
阮响再鞠躬:“你们的功绩可比山川江河,可与日月同辉。”
船工们红了眼眶,远处的百姓听不见阮响的话,吏目们肃容以待,再阮响再次下拜时也跟着下拜。
百姓们只能看到传言中的阮姐带着她的一众吏目,对着这些连官身都没有的船工们行大礼。
“我巍巍中国,大好青年,尽管扬帆起航,切勿挂怀。”阮响微笑着说,“思乡之时只管仰望苍穹,天地之大,咱们还享有一样的月光。”
终于有船工忍不住啼哭出声,人群中有人喊道:“为天下百姓,我等义不容辞!”
“我等义不容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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