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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看。”他喉头滚动,声音沙哑:“那里头都是龙心。”
她挑眉,心想若是如此,打仗就好用了,但带不上去,也是白搭,遂作罢。过了许久,二人终见甬道尽头有光,塔提亚已不及,快步跑上去,只在出口处猛然停下,许久不动。“塔提亚?”维格斯坦第叫。
“见鬼了。”她回:“这底下这么大。”她回头看他:“有座山林。那旁边都是棺材吗?”
“你哭什么呢?”他坐在桥头上对他的临时同伴说;老人扶木架,低头呕酒,回答道:“我难过。我痛苦。苦啊!”他偏头去看这个晃腿的男孩,含泪道:“我已这么老了,还是没有地方住。我没有家庭,没有后代,没有田产。我有手艺,但早已荒废。我才五十岁,但已看起来垂垂老矣。那梦境折磨着我。”“梦!”男孩笑起来,他若垂钓,但只做个样子,并未真作饵垂钓,因他意不在此。一条水生的性命是不必须的,他只求一些动手的趣味:“什么梦?”浊泪从老人眼中滑落,他轻声对他道:“三十年前,我在喀朗闵尼斯流浪时看见的梦。那是‘君王殿’大火的晚上,我是个背井离乡的穷后生,穷,但勤快,手脚灵光,梦想着有自己的财产生活。我对桥特别有感情;我时常睡在上面,那一夜亦是如此。那是卡涅琳恩公主在南大都加冕为女王的年份,她母亲死了,哥哥被拖来喀朗闵尼斯,像头牲口样。人们说他会像牲口一样死,我不是特别关心,尽管有时伤心,不知究竟为什么。但我听到这些传言,当人们经过桥洞时交谈。世人的纷纷言语,悲欢离合交错!但是对另一个人来说,有多大分量?我勤勉做工,沉沉入睡,梦想我的生活——但我得到是那个梦……那是‘君王殿’着火的晚上。”
“我知道。”男孩说,吹响口中的叶笛,耐心询问:“那梦是关于什么?”老人颤抖起来,黑暗从三层桥岸接连传来,港口在暗影中呼吸,他也在黑暗中挣扎。
“——关于我落进水里——在水里烧起来。烧!那痛苦的感触是真实的,包括它的景象。我的身体瞬间就烧干了——但我的灵魂没有。那感觉像是永远——它烧我的过去,我的现在,我的未来。一切。我燃烧且坠落,炽烈且冰冷,我的眼泪燃烧,尖叫燃烧,时间亦如此,直到我被阵海啸般的波动唤醒而真正落进了水里。轰鸣从大殿传响,整个城市都在震动,像是有座山崩塌,扬起的尘土和波动摇晃房屋不稳的底座,击碎了我栖息的那座小桥。我落进水里,就在这个梦之后——最可怕的梦,所以我拼命地在水中挣扎,喊着:‘别烧我!别烧我!我悔改啦!’我哭得凄惨,这时‘君王殿’的蓝焰腾空而起,而即使我本人没有——被烧个干净,那感觉我现在还不忘。”
男孩松了手,落叶飘零无光的水中,一串波纹将它接住。“什么感觉呢?”他似是个绝佳的听众,循循善诱。夜很深,叙述者犯了个平日无人倾诉,兴许还被想作骗子的孤独者最常见的错误;他沉溺在讲述者和倾听者共同编织的迷宫里,但倾听者不过是这迷宫的看守。他跟在他身后,停在迷宫外,不曾跟上,留那叙述者步步深入,向不回头。他眨眼,古怪地,似在这黑暗中慢慢能看清这男孩的面容了,像是光来了般——但光没有来,也并非他的眼睛适应了黑夜,相反,他扇动眼睫,像蝴蝶穿越时间,回到他年轻时的过去,看见喀朗闵尼斯的灯火。是那男孩恶眼睛亮起来,记忆之石闪烁时间的黄金。
“——真实的感觉。”他瞧着他的眼睛说道:“像是我梦中的一切都会发生。那感觉太真实——我除它以外不能相信任何事——我鉴定地,无法选择地相信我们的世界会被燃烧殆尽,包括我们的过去,现在和未来,燃烧在水中的火里。”
因此你可以想象,年轻人——他对那男孩说——我过去的生活失去了其力度。我曾经只不过是被迫做一个流浪者,后来我彻底成为了流浪者。对任何工作我都无法全盘投入,因为我不能相信它有留存的确定意义。我见它燃烧因此我落荒而逃,当我还年轻时我不断换工作,在街头巷尾用宿醉消遣我的恐惧。我曾经喜欢听歌,那之后所有的音乐都嘈杂难闻——我当然没有家庭。我想到我的孩子,我就想到他的死亡。万事都在燃烧。
他的听众耐心地听着,光仍然没来,只有阵水声,在这水声中他柔和道:“是啦,你做了这个梦。”他中肯地评价道:“而你自己叫它成真了。你的一切都交付在了这个梦中。”
这言语显然是过去这样多年来最能刺痛他的话,被这么一个素昧平生的小孩说出来,尽管他眼中的金光使人对他心生畏惧和尊重。永恒意味着智慧。水声愈来愈近了,那老人捂着眼哭起来,伤心得发不出声音。他跪下,锤着石桥,泪眼朦胧中,见到桥下的水上,走过行人。
他哭着:“那个梦就是不肯放过我!它不肯放过我!”
他的脸溢满皱纹然而他的眼却年轻了,富惊愕含神奇地低头望着那白花飘摇的水面。何事携带来白花,那游人本身必同风一般。他放下手,皱着脸,看桥下的行人。
“他走在,你看——”他给那男孩指:“他走在水上嘞。啊,我知道了——”他正要说,男孩跳下来,捂住他的眼,海花在夜空中飘香,像有镇静效果似的,如那燃火之梦前流来的温柔幻梦,醉人心脾。人生莫不如此,一梦接着一梦,叙铂阿奈尔雷什文伸手,将这老人接在自己瘦小的手臂里,将他放到他依靠一生的港湾,他的桥上,然后轻柔地跑至河的另一端,将自己的身影藏进树林里。他悄无声息,经过那河中二人上方时,还夹着散月华光芒的花瓣向下看了眼,正看见那男人抱着怀中的女人。他看不见男人的表情,但女人的表情确是清楚的:她美不胜收,朦胧若梦,唇带微笑,眉目惆怅。她固然是很年轻,但那平和的面容,抱拥的姿态和无言的献身中,莫有比这更妥当的展示了:痴傻害人害己,情伤刺骨穿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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