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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可耻的罪人——卡涅琳恩!上天啊,用你炽热的天蓝色拥抱摧毁她那傲人的强壮身躯,将她投入最深的海底,使她的眼不能视物,火不能燃烧——摧毁她,一如她摧毁我们!卡涅琳恩——亡魂们见她已至红林尽头,光明似黄金,涂抹她的半身;罪人拨开漫天的红花,竟如此壮烈。乐音拨动在空中,风声哭声交织一处。为何她也不是一个完全的罪人,竟以那寂寥而拒绝的面容簇拥尊严的高贵和火焰的壮美,至于我们,仿佛是被她回眸时冷烈的一瞥磁石所言,自甘毁灭的趋光蚊虫?
它们哭着……
永远不会结束……她想到这一点。阳光迎面而来,在最和暖的刺目中迎着她出了丛林。她轻微抬手,摘取额发上最后一片红叶。生化为金色灰烬,便在这瞬间,她凝视着,面色沉静,亦从指缝中看天阳。结局,这竟不是日升,而是日落。久望落日,回忆溶解盘旋,她最终从那下坠恒星中回眼,看向前方。
海风吹拂。卡涅琳恩回神,见这出林道路向上蜿蜒至海岸岬角。她驻马不前,见夕阳之火燃烧海线的边缘,近处,一株最高大的红树,有那最微妙的红;像一昏至落日时疑心为所抛弃的冰冷余光,婴孩张开的脆弱的唇肉,滚落案板上的剖口胸骨。令人想起,那最温柔的肌肤,情欲为此而来,至极的苦痛,身肉被野兽撕裂开。她不曾闭目,沉静,自然,仿有几分沉思似地望它,见它若海中巨大地珊瑚迎海水展开,鱼群穿梭其中,枝枝蔓蔓柔美,每一根系为光彩变棱,不曾一致。她看着。她回忆,曾在口中尝过的血肉,余昏中颓圮走丧的骑士,徘徊在城市的废墟中。情人开心破乳,躺在她的肩上,露出粉红的肉;她亲吻它,吞下它,忘记它。这红发蓝衣的骑手缓缓驱马向前,斜阳拉长身影,每一动都留下新的刀影,刻出深虑的雕塑,注视她上那古道;海风吹开她的发,她的袍,红树似琴,奏出长歌。鉴于如此,这一切如何结束?她缓缓抬起手臂,牵动缰绳,胸中无感,不介意自己是走向那注定的刑场,还是下一场战争。她的神情染着无情广阔的漠然,几使得她有山川汪洋的伟岸和庞大,这行走的恐惧,穿行的天灾,停步,因她在树下看见一个人。
那人回了头。她见一瘦弱的红发孩童,噙着泪,在那红光的沐浴下凄凉,孤苦,饱含苦痛和惊骇地看着她;只有海风送出了声音和慰藉,否则诸相无声,只有她和这孩童互相望着。孩子抱臂蹲着,浑身燃烧火光。她的蓝眼照出无限的恐惧。
“你……”她,骑在马上,高大而威武地,似国王般伸手,对她道:“……你是我吗?”
那孩子没有回答;泪水缓慢而澄澈地从她面上滑落,如此慢仿佛每一寸时间都是种伤害。她能听见心破碎,胸腔洁净的声音。只有洁净的屋宇能迎接一颗崭新的心。极慢地,在迎面海风的呼啸中,她见那孩子张开唇。
她眨眼;慢得像垂死的蝴蝶扇动羽翼。那孩子说了什么,她却没有听清。
“你……”她重复。声音为树所掩埋——海崖高树在天水中摇晃,天空中透明的鱼群扇动长尾;马匹受惊,君王下行,牵着坐骑至树下,衣袍飞舞风中,如战旗猎猎作响。她已在那粗壮无畏天灾的树下站立,马匹瑟缩感天地震动,她却傲然无声站立,手抚树干深槽。她知道这树会流血,知道它的质将同肉一般柔软,因她虽不能见终结,却知从何开始。狂风,似海啸,吹动这珊瑚巨树,空气如汪洋漂浮在她周遭,几缕红叶血肉,飘零她的发上。她的蓝眼闪烁那亘古不变的夕阳海光,耐心,平静而巍然不动地,等着风怒平息。没什么,没有任何事,曾持续许久。唯有时间的行进。轮回不息,泪换欢声,宁谧毁灭。她始终站在这里,等待不存在的终结……像是不存在的终结。她张开手,一片叶,和缓坠落其中,标志风止息,而规律的正确。她轻柔合上眼。
——卡涅琳恩。一声音道,极轻,带着笑意。
她睁开眼。风已不似先前愤懑,那树下的孩童亦消失不见。她所能见,唯有一白衣女子站在海岬边缘,长袍轻压其身,勾勒柔和曲线。珊瑚红影落在她的黑发上,那红色却沾染不得她的发,只被那光洁深黑似镜般映出。红叶拂过她的面,轻抚她的笑容。
她颤动嘴唇;沉默许久,哭声乐曲渐高,已到破碎之时,二人对视;那白衣女人柔美无匹,君王侧身相望。
“——厄德里俄斯。”她清晰道。君王放开马,向她走去,满溢威胁,双臂紧绷;她对她微笑。“或者,你是维斯塔利亚?”君王朗声问:“告诉我,你是谁,被我谋害的女神,还是协助我的同盟?”她已走至她身边,这白衣女人却翩然转身,共舞般将她离开。君王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这女人却卸力将她靠近。君王微微一愣,而正在此时,这女人便轻身离去,同她转换位置,仍在一步之遥,将她注视。
“无论我是谁,”她回答她:“我失去的名字显示,我和被你谋害的所有人并无差别。”她从地,捧起一弯落叶,垂眸微笑,有如怀抱婴孩,歌唱般道:“躺在地面上……我们唯有交换彼此的哭声和伤口。没有名字,没有欢乐。”她轻轻颤动那红叶襁褓,面露恬静微笑:“因此,我需不断抚慰她们的苦痛,如同抚慰这婴儿……”
“你甚至从未有机会怀抱自己的孩子。”君王冷然打断道:“你已看不见,兴许只能由亡魂传信,我却是知道的。我那日怎样从原本应然的失败中返回塔中,见到的不过是你丈夫悲痛欲绝的丑态。你的身体洁净,宛不曾逢伤,还是那心智软弱的屠夫,在他熟悉的尸山血海中竟看不出你身上的伤口意味何事?他不敢细想,我则,能作为胜利者,看见米涅斯蒙将你所孕育的胚胎埋进他的肉成蛇树中,由此辐射万物。那时,不曾有人敢为你凭吊,兴许还暗藏欢欣,乐意见你被埋于地底受苦,正伴着你那头生子的哭泣。然而不久,轮回不息,适逢米涅斯蒙埋骨海中,权改朝换,那曾对你漠然的行人亦沦落同你一处,在地底,化作尸骨,你却仍然将他们抚慰,怀抱——”君王猛然靠近她,如旧日般,再次质凌她的□□:“——仍然,我向天意询问,厄德里俄斯,曾沾染你的血,是我的放纵,还是我的惩罚,当你这心智和躯体,呼唤喋血本身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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