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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王眯起眼。“接下来……”“接下来令我讲述罢,”克伦索恩勉强道:“父亲。”厄文神色如常,他便又说:“您信仰虔诚,我并无异议,但您夹杂了太多个人的判断——若要做出正确的选择,您不觉得,更客观的说法,会好些么?”“客观。”拉斯提库斯重复这词语。他很少使用这类词语,语气慈爱而又兴趣缺缺,道:“也好,给你妹妹说说吧,克伦索恩。”他点头,竭力驱散那心中的不安,道:
“古来的战乱,其实不免因为公领各自为政,缺乏集中统治和信仰的共识。南方水热丰富,土壤肥沃,盛于农粮铁盐,却缺乏北地的丰富明矿,两地风貌各异,民风不同,又各自艳羡彼此良处。女神元年以前,‘民族’之概念还盛行,发深高大的南方民族,同银发银肤,身材中等的北方民族,彼此敌视,都欲将对方灭之以侵占其土地资源,这般行为,确实是严重违反国教义的,也就到了女神教元年,大牧首忽率军从葳蒽出击,攻打南部联军。彼时南北已连战数年,军民疲敝,南部又屯军孛林一带,欲打下‘白山’的矿产,大牧首行军神速,待她率军破开沃特林的首府,侵吞南部七大港,南部军政联盟再回军也为时已晚。南部联盟不敌牧首的军队,数月后便彻底投降,‘君王殿’交付在战中支持国教的贵族管理,沃特林成为首先降于‘奉经’的地域。”克伦索恩叙述道:“之后是阿奈尔雷什文——再是劳兹玟。”厄文点头,面带微笑,道:“我明白了,那么,大哥——战争,究竟是什么呢?”她又思考道:“那北方的情况,又是如何呢?”
见她笑容如此纯净,克伦索恩不禁愣了愣;拉斯提库斯又笑了,将厄文的肩膀托在手中,道:“你哥哥还是不会说。事实,哪有那么多可说的?我嘴笨,但我最听女神的话了,小厄文,还是让我跟你讲讲,你觉得不对,再反驳我,好不好?”——这是无可辩驳的:她非常偏爱他。克伦索恩同她说话,她尚且是善意而认真,而她父亲同她说话,她已是热情了。“好。”她回道,又再度看向他了。拉斯提库斯开口,说:
“战争……不过是交涉失败的愚行。而那类最愚昧,不得恩惠的人,才是其中的翘楚——你已经看见了,我的女儿,那就是像我这样的人。”“怎么这样说你自己呢!”她赶紧说,令他忍不住微笑,道:“但没关系,我已解脱了。因为女神关心我,女神怜惜我这样的人,才让我们从战争和死亡的蒙昧和阴影中脱离——她现在就在我身边。女神告诉了我,我这天赋的错误和愚蠢,清晰而透彻地为我指出了一条路:人生来就是应该相爱,而不是相争的,我的眼应看到其中的和谐,我的手应拨动生的弦,而非死的音。这样简单的道理,许多人便不明白,他们感受不到女神的爱!‘奉经’说了什么呢?它无非是说,女神以爱解脱我们黑暗的命运,我们也必用爱来回报她。”厄文眨眼,道:“您这样爱女神,父亲?”他顿时笑起来,显得非常英俊,道:“我爱她,当然——我在我母亲身上看见她——我在你身上,也能看见她!如果我不能弹出她希望我弹出的乐章,我宁可切断我的手指,如果我做不到使她的声音远播四处,我何必要我的喉舌?”他对她低下头,使她看到他头顶那顶漆黑的王冠:“为何她将冠冕给了我才这样一个愚昧无知,唯有爱她的人?那是因为唯此我才能回报她对我的爱,唯此我才能贯彻我的命运,帮助她——帮助你。”
他停了停,一滴眼泪从厄文眼角滑落;克伦索恩怔怔看着。此事是他无法理解的——现在恐怕是无法的。他已知道,当她对着他时,那情感的剧烈和微妙,其中海潮般的波动,是在别处任何都无法比拟的。那眼泪划过她的唇角,她平静道:“我明白,我明白。你非常爱她,父亲——但那天,我就想问你了。你除了想帮助她以外,还有没有什么别的,想要做的?”拉斯提库斯伸手,接住她的眼泪,笑道:“你在逗弄我,说出些亵渎女神的话吗,小厄文?”他的笑容几是无懈可击的:“没有。”他重复:“再也没有了。”厄文便如此凝视他,先前还很好,现在眼泪不断流下,这种忧郁最后也不离开她。一会,她又笑了,站起身,用那小手捧起她父亲坚硬的下颔,亲吻他的脸,含泪道:“我明白——我明白了。我同意您,父亲,爱是很好的。爱她罢——您爱她,我爱您。我会替您实现您的愿望的。”拉斯提库斯听后激动万分,手臂都在颤抖,将她抱在怀里,如此郑重便如怀抱女神般,道:“实现你自己的愿望就好,厄文——我不过是女神爱的影子,你呢——”
他说:你是怀着女神灵魂的!她忧愁地看着他,点了点头。谈话还在继续,尽管笼罩在国王狂热的宗教热情中,已使儿子觉得难以招架。女儿却始终只是偶发悲伤,神态平静:她似乎真心觉得她父亲这般激烈的情绪起伏和飘渺的爱极好理解,且她已发自内心地理解了。克伦索恩在看着地时候,还尚不明白自己完全见证了一场后日纠纷的原因:这一对父女太理解彼此,也仅仅只有她们互相理解了。
“——北方。北方要等到几百年后了;北方人是顽固和危险的,因为她们总有‘理性’,‘理由’来为自己开脱。哪儿有这么多理由。她们没有爱;没有爱的感觉。这就是她们的错误。”国王颤抖了一下,道:“但征服北方,终于带来了最大的一个错误。看看我这王冠——我这黑色的王冠,厄文。这黑色绝不能滥用,而为征服北方,‘蓝眼王’就将它胡使到了覆水难收的地步。红色和白色,对于女神来说都是危险的,你也不能信任她们——但黑色,相信我,厄文,那就是你的武器。相信我,你能靠着我,但不要陷得太深——这黑暗中是蕴藏着危险的!”他笑着说,握住她的手臂。她现在就是这样靠着他,倚着他,凝望着他,听他说:“这是件你用完之后,必须归还给死亡的武器,它不能在人间停得久了。就是这黑色,当年帮助大牧首征服了南方,饮下了这血的士兵所向披靡。女神的女儿们,这些女人,才能善用这黑色的血液,但也不能过多,过多的使用,毁灭她们的生命,这就是‘蓝眼王’做的事。她喂了如此多的血乃至这些士兵们刀枪不入,甚至不畏北方人的毒,但她们的子宫溃烂,精神虚无,堕入不幸之中,这是她的罪孽。这罪孽流淌了数百年,直到了我的身上,而我,你看见——我变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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