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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诉我你的来处,你的来意,先生。”第二个牧羊人停下来。她捉着一个,最后一个刺客回到林间。她声音悲悯:“请您告诉我——您是不是‘白河’派来的刺客,谋求这位女士的龙心?”
“——他回答不了。”第一个牧羊人道,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他死了。‘白河’保密极严。”
身体落下,国王安抚她的失落:“看看那孩子吧。她和你是不是一个地方来的?”她回答:“是的,洛兰。”
她走到泽莲身边;她见到她的脸,温厚,纯洁,忧伤,不失愚笨,也不失高洁。
她恍惚了。楛珠?她心中有一浅淡声音,如同回响。
“请您休息,不必担心。您安全了。”她对她道:“我是昆莉亚,孛林的军务大臣。”
她点点头。国王不再看这一处了。他看向森林深处,长发盖面,嘴唇抿紧,良久,叹了口气。
仁柔之人怒狂
swutendse,wennsiewutendist(仁柔之人怒狂)
1
树底翻涌的白气,如海风遇山而漂浮的云尘,尽管间杂冗的尖叫和尸首倒塌,对叙铂来说更像忽如其来而全无代价的人造美景。他站在那冷杉高大的树杈中向下望,直到先前随着他藏在林木中的人都倒下而唯寥寥五人剩余。残铁大块明亮地散落树下,他眼珠快活而富有目的性地转动,想象,而非思忖后来的活动趣味,落叶如海的林中,那最高大而沉稳怜悯的黑衣女人脱下外袍,将落在地上那半身血泊的伤员裹起抱去,宛扶巨象襁褓,引着三个年轻女人离了此地,不时,唯余那男人——叙铂曾见一次的国王抬头看枝杈迷网中,眼中深邃。他那遥远的眼理应是一条缝隙了,他却感能看见其中流动的明光,仿若暗夜中巨大的龙瞳,自有幽暗明星。国王凝视叙铂——或者,叙铂身后。不久,脚步声响起,他也离去。
于是,叙铂轻轻呼了口气,对身后开口,轻快道:“好啦,”他见身后的人始终别开眼,招手在她眼前晃,说:“热闹结束了,我们下去罢。”他显比平日更开心些,因见了那弩炮的碎片,手舞足蹈:“叙铂可用这些帮厄文搭一座灶台。”
她——厄文转过头。夜仍长,她的面孔苍白疲倦,嘴唇已被咬出了血。“但厄文现在又怎么能想灶台呢?”人面对叙铂,不免,不由自主地为他做出调整,时而笑容变多,声音更柔和,重复他那简短的名字,叙铂,或者,如厄文,直接随叙铂的惯俗,自称其名,显幼稚,强烈而游离,仿她不是在说自己,而在说一第三者,经由她暗淡惶恐的眼去观察。她指着这厚实高耸树下似海中白纱似广布的尸首,首先说:“死了这样多人。”
她又说:“她们为何先前又在戕害泽莲呢?”她心中有疑问,甚至不免朝叙铂,这样一个白痴倾吐:“为何他和那位女士将她们杀害?”最末一个问题,最为瑟缩,厄文道:“——何为‘龙心’,叙铂?”
面对这样多的问题,常人可能要组建一有条不紊的逻辑链来条分理晰地阐明个中关系,或许还需为她这一世外来客建立一番人世中艰难开辟的生死,高下,强弱的二元概念,但叙铂听了这些音节和话语,脑海中的水柱依次敲响回荡不同频率,清澈道:“叙铂不知国王为何杀将她们——因为他同样也可以杀死那被弩炮所轰击的女士呀,他不妨也将自己杀死了,因为国王也是拥有龙心的,而有龙心之人必将死去。”他对厄文正色道,带着天真而清明的笑容,其性质来自,他并无目的:“死亡是可怕的吗?死亡可能是可怕的,因为叙铂见大家都不爱谈论死亡,而厄文不也面色苍白?死亡必然是不受人喜欢的了,像某时候的叙铂一样。不过死亡又是常见的。叙铂来森林中收动物的垃圾,最多的就是它们脱下的死亡。它们的粪便,毛发,尸体,无穷无尽,难以保存,尽管变为了石头,鳞片,却永远没有那般光彩。厄文是觉得可怖,还是厌烦呢?叙铂觉得可惜。猫是可爱的,猫的尸体却僵硬了,因此,死亡无论是不是叫人不舒服,都是种惩罚,对那些不是石头,不是永不醒来的事物的惩罚。”
他一口气说了这样多,用词有时模糊,但已在溪流深处。厄文搭上了他那破损漏水的木舟,去了丛林深处——一座有关生死,洁白无暇的石林之中。
“——那些有生命之物的……”她呢喃道。“会呼吸,会奔跑,会发出声音,会生下宝宝生物的惩罚。但什么是惩罚呢?叙铂接受过许多惩罚。有些惩罚,叙铂已不再害怕了。”叙铂眨眼:“叙铂不怕被打,不怕挨饿,但叙铂害怕——”他握紧手:“叙铂害怕失去自由。在叙铂很小的时候,曾被母亲关在过一个黑色的屋子里,觉得过了好久,最后,叙铂想到了死——因为,叙铂认为,死可以带给叙铂自由。这是惩罚,还是叙铂的奖励?叙铂不知道。妈妈最后将叙铂放出来了。”
他顿了顿,其眼神游离,似只是被业已重归寂静林间漂浮的些夜虫吸引而将这言语编织的空虚之物抛之脑后。思考,筛选和对质不是他的责任;不是一个白痴的责任,于是其言语之网的空洞被连同这镂空织物一起交给了她,带着所有轻如薄纱的万斤之重和似是而非的责任。她看着林间在最后一个离开之人暗影的方向,手扶树干,双目微合,嘴唇颤动。
“……那么究竟是惩罚,还是奖励?”她思量道,那合拢的网格显出其中的幽深,她只能看进夜色的深沉,白气原先已散去,然而叙铂既不回答,而深深吸气,仿佛陶醉于夜间的自由和香气,深思万变,那白雾之宫转瞬又起,覆盖她所见的深黑。“叙铂不知道。”叙铂说,她抬头,却已不见那孩子的身影,一只洁白巨蛇,半已干枯,缠绕在树上。这冷杉仿如万丈高空缭绕云雾,她抬头看它,见它半睁开其洁白无暇的血眸。人蛇对视,她张口,感到必要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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