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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姑娘是有些奇怪的。负责人揣摩,显恭谦,公正:“……您的条件。”
她见这个姑娘:她大约二十五岁,年轻。年轻气盛是常见的,但并不适用于她。她的气——不旺盛。旺盛形容一团有形,有界的事物,像美丽的火。她的气势庞大,如果她不介意显露出来,那会像座燃烧的山,人的视线难以承载。将这么一样东西带在身上,她见她对她露出微笑,赞许她的契约原则,并说:“——我希望船司借技术人员和船厂给我,我要开发一种特殊的船。”
“我也许听您说过……”负责人温顺道;记忆的闪现却不那么温顺。她的表情有瞬间的凝滞,在想起这愿望的瞬间。
“不燃的船,我要带着它驶过喀琅-那托以南的五百海里,前往‘海渊’对面。”安多米扬笑容锋利,道:“到时候,说不定船司不仅不在运河上渡船,还在大洋上行船,辽阔远胜这狭小的港湾和海岸!”她抬起手,那神情令负责人不敢拒绝。她听她道:“您意下如何?”
她沉默一会。
“啊,”负责人感到她没有其余能说的,声音干涩:“看来我们两方都非烧不可了。”她好心提示道:“您可能还会觉得更热一些……”
其中自然含些谎言:比如,她对所谓更广的贸易范围并不感兴趣。她也不喜爱这比喻。燃烧。
谈完这笔生意,安多米扬取下披肩,露出两只健壮手臂就出了‘藏玉阁’,不理会众人侧目。她站在特里图恩大街石檐的阴影里,抬头视天阳,略眯起那蓝眼,考虑是继续回西城的船厂,还是去酒店午休。汗水凝在她的手臂上,她从那纷乱的船身,水线和种种力矩的数据中回神,意识到正在明日‘鲸院’有一校友会,需她去参加,而既船厂的开发和试验在材料欠缺的问题上都停滞不前,她决定今日便不在西城,而去酒店休息半日,补充精力,明日去鲸院,看是否有什么看用资源,后日再整合状况,函书给姨母和南部负责人……
转眼她在孛林竟业停了两月,远超过初来预期。
特里图恩的酒店没有挑选的余地,几尽数被北方商行霸占,安多米扬选最近一家,开房时嘱咐少用香料,冷气也切忌太足;她不爱那北地冷香扑在身上的感觉,也不喜其气味。幼时访问全境,她除不爱孛林,最不喜的乃薇萨维亚斯,前者为氛围,后者便为那气味和温度,初入人世,原先心无所爱,一次游历归来,反倒对在南部金黄山野中策马奔驰,心生纯粹爱恋了。她爱那自由的感觉。
安多米扬做了嘱咐,入房时仍忍不住皱眉,通风半晌,才进浴室冲凉。她勉强用了块无香的白皂,洗净了身体头发,感一身清凉,方才披着浴袍出来,坐在窗边,看室外阳光:情景说不上很完美,因她手臂上还残着些泥垢。去‘鲸院’前的一场清洗到底是必要的,她自己虽无所谓,这般场合需容光焕发,仪表堂堂;她已在西城待了三天,满身热汗,从未沐浴。沾灰的马裤上衣散落地面,尽日不眠的疲倦忽袭上脑海,她感觉古怪,昏沉,又极舒适,手不由,甚至在木椅上打着节拍,如幼时她忽对骑马遨游这事生出极庞大的眷恋般,她偶尔,但鲜明地,会从在无人打扰的情况下睡一觉,在阳光下吃顿午饭,这类事中,获得极大的满足。
像是她已很久不被允许这么做过了。
多久?
她垂下头。这样自由闲散地生活一会……噢。十几年?
五十年?
一千年。声音回答,轻笑着。她睡得昏沉,黑发散落。
——两千年了罢,卡涅琳恩?
“——哈!”安多米扬骤然惊醒,左手捂上胸口,右手碰向腰间,那处却并无长剑,只是她觉得应该存在。她睁开那蓝得深邃,澄澈,残留着几分困惑,挫败和困顿的眼,看向白雾弥漫的空中,见那墙上花瓶后摆的兰德克黛因地图,面色阴沉。安多米扬起身向桌台,取出冰壶中的酒,挑开瓶盖,金黄酒水琮琮入杯,她大口饮下,喉舌凉爽,心中却越不平静。这是个老毛病,她幼时开始,浅睡便容易心悸,母亲难将她哄好,几年都不得安歇,后有一回,家中来了客人,她睡到那客人身边,才勉强治愈,从此安睡。
她记得那感觉:像是种罪孽,终被谅解了。
暂时。
她的蓝眼闭上;窗外的鸟都为之心舒。她的蓝眼,是姨母的骄傲,却使人不喜看。
“——好一对杀人眸,啊哈,安多米扬?”
次日‘鲸院’的同学会,她正装赴会后,果然又听这绰号,绘声绘色的描述,自她耳边响起了。安多米扬心中厌烦,面上不免一一应酬,听对方道:“听说昨日船司股价大跌,你这么精明,想来是最早跑的罢?”安多米扬笑而不语,只说:“今年夏季雨多,沃特林果业收成不好,也是要付货的季节,你的酒产还周转得开?”对方面色骤变,安多米扬又挑眉,不冷不热道:“我在阿奈尔雷什文有熟人。你现在找她下单,还来得及初酿。”这调侃乃止。
安多米扬实际是既不爱同‘鲸院’的学生交往,也不爱各类学术求真活动的。若要问,她恐对冒险,探索类的活动,有丝微妙热情,但绝谈不上强烈。自少年出业求学,免不了在一环又一环的问题中,确认何为‘我’:愿望几何?兴趣于哪?特长是甚?她全无确切回答,可叹世间有一物,恰如其分地解了她的难,虽不正确,却让其余人知道如何对待,认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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