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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第1页)

那些老妪所坐的池中,水是黑色的,大约是湖水,显沉重寂静。她们见她独留在众人后来洗漱,其色彩和样貌都年轻而唐突,并不声言,仍慢条斯理地同这黑色的水独处,眼中说着她读不懂的,微妙的言语;她经过她们身边,见自己朦胧的面孔映在黑水上,不由面露慰藉和柔软,那些老妇,将此景见在眼中,漠然无感有之,但最让她记住的,是那命定般的神秘微笑。

她不改面容上那柔软,清洁而天真的笑容,自始至终……

厄文走到水池边,看里面的尘灰污渍被汩汩水流冲下排水口,用手舀起一抔水洗尘洁面。昨夜的大雨冲走了她原先的泥污和血痕,伤口不知何时已消散,连浅色的新肉脊都眼不可见,唯有星点黑色残留其上,此刻也随水而逝;然而雨所残存的淤泥湿气仍不在早间淡白和浅热的暖气中消去,她由此在面上铺开碎水,直至那冰凉的清水终带来神智的清明,终于才转身步入室外。

“拿好碗,勺子——姑娘,你一个人么?去那儿排队。”一修女,手捧摞木碗经过,神妙地抖下最顶上一个,厄文赶忙去接,刚落手,又见天上掉下勺子,手忙脚乱,嘴中善意,颇有乐趣地笑道:“好险!”那修女却显平常,为她指了方向,对着这方型庭院的左侧,人群所聚的圆窗下,之后飞步离去,只有声音落下,道:“一碗菜汤,三块面包,每人一份,再晚就要只能吃最次的了……”

“谢谢您。”厄文朝她挥手。这教会,在她渐入白日清醒的头脑中勾勒出清晰洁白,占地广大的模样。她向排队领早餐的人走去,见人群仍如睡卧中聚集在一处的床榻,或浴室里倚靠的各色裸身一般,成群结伴,分在各处;各人都已穿戴好衣物,尽管做工粗糙或为年岁所旧,干练同活力仍从这些女人,尤其是身值壮年那类的面孔中涌出。她们靠在墙上,沉重或极轻快地说昨日,这日,将来的事,百千声响,合而相异,而厄文若想去辨认它们的差别,又只听这千百声音在聚为广大,嘈杂,不可琢磨的同声融响。她见她们穿着布鞋,木鞋,最好的甚至有些皮鞋,踩在这百米宽的草地上,其中盛着白色的花,而凭人可听的来自墙外的声响,或单纯靠这地段的欠缺标志性,便可依稀判断,这只是修会无数同质庭院中的一个,供给女工们起居。

她安静地排在队伍末尾;昨日那粗暴的景象似随地换时变被消去了,亦或是由于某种坚定不移的支持,她的心仍能保持其纯粹无暇的温暖。她以种孩童似的初生好奇,和已见过,且向来不为万般繁华所动的慈母心态,暗中观察这百十个女人,全不感自身已一日未进食的饥饿疲乏,只觉得无垠的好奇,无限的满足。她看见母亲们坐在地上,用汤水喂自己的孩子,几个年轻女孩在草丛中编草绳。她身后,一个孤僻不群的女子,以粉石,在石砖上写着字。她专心致志,无人理会:因这地方的女工大多不识字。人无从知道,她是心满意足,还是愤懑不平地不觅知音。

“又是这样的面包。”队伍已到厄文的前一个女人了,她听她叹息,拿取一黑,一白,一黄三个面包,转身时故意不瞧厄文的眼。厄文上前,修女道:“只有黑面包了;将碗拿上来。”厄文照做。修女舀汤时,她便选了两个较小的面包,再同那修女道谢,便要离去。

那修女抬头,颇奇怪地打量了她一眼。厄文已习惯了,只对她笑笑;修女不说话,良久,嘀咕一句:“敬神慈威。”两人便分开了。厄文随着先前离开的女人,坐到一簇白花旁,开始吃自己的早餐。

“唉……”那女人叹气:“唉……”

面包碎屑落在草地中,厄文看见蚂蚁,听见她的哀叹:苦啊。酸涩,贫穷,痛苦啊!黑蚁壮硕,快速辛勤地覆盖那落下的碎屑。她张口,尝了口面包,又喝了口汤水,惊讶不已:味道真是说不上好,她理解了女人的哀叹。有生以来,厄文恐是第一回对食物的味道有了比较,前些天,譬如来孛林时,她的整颗心都被担忧和思念占据,食之无味,而来孛林后的,她几没进食,直到现在这口汤,一捧面食:她自降生来,除最初一年是吃母亲们留下来的粮食,之后都是自个耕种,制作,烹饪,有山林里的野果山楂做糖浆,沼边池旁的天然卤性,姜黄花椒作调料,辅以那被牛所开垦,哺育得肥沃土地中生长的菜籽大麦,再被些石磨陶锅配置成菜肴糕点。她为食物花了精力,也尽情享受了乐趣,却从来谈不上忧心,如今想起来——尤其是当她一口口喝着,吃着这粗糙,已冷的食物时——她倒如动物只在母亲几分提点下天生知道如何捕猎般,她受着母亲们留下的酒曲石器,对这些方法有混成天然的领会。这面粉久置且粗粝,酒曲产气时闷得太紧,有股怪异的酸味而口感坚硬。

“有免费的就不错了……”那女人的同伴忠诚地啃食着面包,缓慢道。“天下哪有免费的午餐!你看见那些臃肿的老女人了吗?凡是没有不需要争求最好的,次等的面包叫你烦躁,每日是野菜叫你水肿,次等的住宅引火,次等的街区遭强盗……你的孩子又怎么办?”厄文听那女人飞快回答道,眼望那带着孩子的女人们之处:“攒不下一点钱,日复一日在这做着长工,无法变好,选不到好的父亲,孩子也就只能这样了。更差!水……需要更新……进化!”

“外边很危险呀!”她的同伴低声道:“我听我那些在外面工作的姐妹说,男人们没日没夜地找麻烦……不是一次,两次……每天都要跟他们斗。抢工钱,抢地盘,男人还……唉!世道不比从前了,教会里头很安全,已让人欣慰。不管你怎么说,我每天吃着野菜,也满足。教会让有天赋的孩子读书呢,那些孩子的前途比在外面还好……学音乐,去特里图恩大街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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