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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极费劲地向她靠近,说:“她们破译出了三个‘天使’。‘天使’,也就是……龙。有三个最着名的‘天使’。一个是你的父亲……一个是我的父亲。还有一个……你知道的。”她上翻眼,却忽然感自己的腰抬了起来。这感觉当真诡异至极,她的腿机械立架似地抬升,生生将她尚麻木的上半身拉了起来。她自己无感,身体却向前走。
牢门‘吱呀’开了;那白衣已脏污到无以复加的年轻男人在黑暗中坐着,等着她一步步,僵硬地走进来。
——三个天使,有不同的名字。其中一个,叫做,‘绝灭天使’。他轻声,沙哑地笑着。
她的舌头也已僵了;她见他的手指抽搐,身体也发抖。他越痛苦,对她的控制也就越强力。她的手抬起,伸向自己的剑柄。
这下见鬼了。她心想;见他抬起了头。
眼泪从他那双金色,明光闪烁,不熄灭的龙眼中滑落。她见到他脸上密布却难以察觉的白色龙鳞。眼泪泉涌而出,滑过他的微笑。
——你猜这是你父亲的名字——还是我父亲的名字?
他问。她的瞳孔放大。他的手指发出断裂刺破的声响,那是龙骨毁坏人身的诞生鼓点。他抬起那只软塌塌的手,召唤她步步前进。她的肌肉剧烈痉挛,然而手臂还是抬起。他闭上了眼,仍流着泪,仿佛是他前生所知最坦诚而明朗的一回。
“我想把这颗心给他……因为我想让他赢。让他赢吧!——我看不见希望。我的这颗心带来的世界没有可以期待的……为什么不让他赢呢?他已经犹豫了这么久。好歹,在结束后,或许能再度开始……一个更好,更新的梦……”
他低声道,看着远处的黑暗。没有人影,剑光挥过,劈开他的肩膀,血溅到塔提亚脸上,她的表情狰狞可怖,因在和那平静无波的控制做斗争。“一会把我扔到湖里去!”他睁开眼,这回是因为痛了。她见他甚至忍不住躲劈过来的剑,眼泪落在他的血里。起先,他还能说点话,第三剑,她砍在他的胸口,将他直接打翻在地,龙鳞从肉中疯长保护他的心。他再也说不出成文的语言,只能倒在地上,翻滚尖叫,声音却被水墙挡回来,回荡在这牢房中。很快,他连尖叫都维持不住了,奄奄一息地在地上爬行,龙鳞几封住了他的嘴唇。
“爸爸……”克伦索恩哭道:“爸爸……”
塔提亚举起手。她的手臂转动,对着头颅挥下,在迫近颈部的最后一刻,风声水潮呼啸而来——雨打进这牢房之中。她的手僵住了,悬在那。——没有雨。她极艰难地转头,见那湖水黑狼从堡垒内部轰然外展,数十米的洞窟化作月下碎帘,那雨声,在铺天的潮湿中,无孔不入而来,血流浸没她脚下。
“‘哀歌’……”她喃喃道,剑掉了;禁锢已然解开,在攀升的前奏之中,歌声响起。她站在牢门边,她的头发面孔皆被雨所湿透。克伦索恩的手仍瘫软在她脚边,她回头,见他微暗的眼,闪着祈求的神色。
塔提亚俯下身。那歌声道:
众雨之深
“唉。”她摇头,将这轻若鸿毛,被打得散架的男人抱了起来。哪里像个男人呢?分明还是个孩子。龙鳞似雪纷落,心跳隆隆渐熄。一个孩子的愚蠢;一个孩子才有的无尽,无望的爱。她叹道:“你这是何必呢……”
她抱着他,走出‘水牢’,听见那歌声,用古梅伊森语,繁复,坚硬而无比低沉柔软地唱着:
众爱之极……
她抱着克伦索恩,走过浪潮不熄水上的石桥,进入月光中。塔提亚站在湖边,那棵木兰树下,见湖对面,岸边已站满了人。月已高升,国王迟迟不现,只有这歌声随轰鸣亲音远播四处。这无色之血滴落草中,似晚香玉开放,再无控制和掠夺,只像一场洁白的梦。她回头,可见琴声来处,堡垒尽头,那座极大的风琴下,一个身影弯着腰,俯身在那。他的影子极黑,广大,顺着湖面一直衍生,多刺多骨,生出翅膀。风吹动塔提亚的红发,吹动那影子的黑袍。
“父亲……骗了所有人……他不是为了平衡,制约,甚至不是为了他真正的欲望……才让这些孩子诞生……”塔提亚,见克伦索恩苍白的面孔,血从他口中呛出:“这不是他的错。”他向天空,那浪潮不断涌起和破碎之处伸出手,晃晃悠悠,眼泪混着血不断涌出,但他的血实在太不惨烈了,何以引起人的同情心?他只能为自己而流,也只为心伤而哭。“这是上天给他的使命,”他哽咽道:“去毁灭……”
他不断吐着血。“你听到了吗?”他问她。“我听到了个屁。”她回答。他艰难摇头,眼已模糊了:“这浪破碎的声音?”一道银浪从她们面前轰然而起,塔提亚感那从她身后杀来的剑气;她的衣领扑在颈上,歌声已停了,她蹲下,将克伦索恩放在那树的后面,好让他不被浪花打得口吐鲜血。
他的头已降了下去,仍缓缓抬手,朦胧道:“这浪花的声音……听听吧,塔提亚。”他道:“那就是无能为力,只能心向毁灭之人的吶喊。它们是欢迎父亲的……在绝灭之前,最后一次高歌,哭尽所受的不公,不义,不爱……”
似应他所言,塔提亚见那身影从堡垒内几飞跃而出,腾空之时那明石大剑轮舞一斩,‘慈悲’在空中带起道蛇形的水柱,水面扩开圆环向两岸砸去,声浪涛涛中,众人下跪,两岸声音不绝,在那连续不断,使人目不暇接,刚柔并济,优美绝伦的舞蹈中,呼喊这水中化身的名字——他在水上的身影仍是个男人的模样,但他在水下的影,已全然是黑云所致的龙身。多傻呀!塔提亚感慨:他们看不见那龙身下的影子吗?那就是他们自己的在水中的倒影,在这黑云下哀嚎,祈求,或麻木盼望着。看了这样多年,塔提亚理解了,拉斯提库斯的舞蹈从没有定式,是因为他在回忆无数次他斩落人命时的动作,这千百身体被连成一曲祭奠之舞,为那已无面无想,离开人间的女神所看。他杀过多少人呀!女神又能看见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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