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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自然好。他磕绊道,艰难起身,对她说:“你去看看罢。如果你想好了,或者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就来那座塔里来找我,迦林……”
她没有回复。他仍停了很久,等到他终于离开,她奔出来,已是第四天的傍晚了。她跑出林间的瞬间,月光骤然亮起,令她惊奇,因二人在那丛林中追逐的短短一夜,竟已过了四天,月亮从空中消失,终在‘女神祭’前夕,返回天际。
——去看国王跳舞吧。
厄文转头,见几个打扮寒酸的青年女子说——这个对她来说忽然变得陌生的男人的请求确实是强人所难的,因为厄文甚至不是迦林。世间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如此遥远,不过,终究,后来她也明白,他确实很卑微,谦逊和自然地,了解她;当生命遗忘她的心时,他一直记得它。
“——说来很巧……我其实一次也没见过父王跳舞。”一女子说,立在人群中,姿态放松,对她身边的同伴道:“这对我来说其实是不可想象的。在我印象中,他一直是个古板,严肃,难以放松的形象。”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确实有些过分……教条了。一种失去了理性的教条,蒙灵。我要说他从来不是个太长于推演的人。但他人不坏。”她的同伴回道,但若有所思。他继续道:“那表演值得一看。那不是单纯的舞蹈,见者感到心神动摇,我难以笼统概括,或直接盖棺定论,说那是怎样一种影响,更使其值得被观看,感受,考虑……”
“像——打开神智的画?”那女子勉强琢磨道,并不信服自己的话,只是转述:“如此令人迷醉,心智就此进入下一领域……”
他笑了笑。“从哪儿听来的,蒙灵?”
“啊。简鸣。您可以想象。”两人低声笑道;他仍然有疑虑,左顾右盼。
厄文回头,不见两道被人群吞没遮掩的人影,却仍能听到声音。她判断出那就是带着她来到孛林的医生,却已见不到他的面了。人如水波四散,交汇仍分离,不能停止,声音推向远方,隔着时间来到她面前。
“您在寻什么呢?”女子说。厄文觉得她的声音自然而平和,透着某种不经篡改的荒原活力。医生叹息:“我姐姐。克留姗多应已到了——她在哪儿呢?只希望她不要出了什么事。”
一艘巨大龙骨船——此处是个比喻,霎那从港口落水,破开一道v字形的绵延涟漪。水中的鱼群,这些人被其断刀切割,发出惊呼,厄文随之一起,被挥向道路右侧,见展开众群中一匹黑头大马,上坐一个高大的中年女子,身披黑袍,棕发栗眼,眼旁有龙鳞环绕。她左手握缰,右手扶剑,从那坐骑的气势和其身材所露之威严中,人无以不感其身心蕴含的惊人,静谧的强力,然她面容十分温和,在某些侧面中,仍显出她曾是孩童时的停滞和单纯,像那停在木中的刀,从不做出判断,只应某种整体,玄妙的呼唤挥出。
“军大臣!”人群惊呼。见了这女人,有民众认为是出事了,企图四逃,在拥挤人群中引了纷乱;这女子恐发生踩踏,拔剑而出,一声明亮似雪,继而朗声道:“不必惊慌。这是国王对违律之人的惩罚——但请诸位不要凌虐,辱骂这些经过的游行者。彼此都是女神的孩子,宽恕她们如宽恕你自己。”她环顾四周,身后响动许多教士的手铃。民众现在分开,可以看见了,这些士兵所成的方阵中间,站的赫然是群群衣饰华丽的贵族,富豪。
“如果诸位想要从中吸取教训——注视她们脸上的茫然,羞愧和愤怒就好。”军务大臣宣布:“——记住不应教诲贪图这恶孽之源,龙心的结局!”
“嗨呀——”
群情激愤。前文说过么?军务大臣的名声非常好。她脾气温和,不管人,只管龙。民众压根不怕她。月夜空中,碎玻璃如晶飞舞,天上飘荡着各式各样的污秽,往这些游行者身上砸,当青红绿白绽在她们金丝绣纹的衣服上,群众就爆发出阵阵欢呼:“嗨呀——”
“姐姐?!”医生惊恐道:“怎么在这儿?”
厄文听他说。“真够脏的。这帮蛮人!”一声音回道:“离开这,阿帕多蒙!”她似放弃了:“都是我自找的。我就是想去买几本卷轴……走吧……我没借钱……”
她劝他走了;水却是不会为任何人停留的。游行的队伍伴着欢乐的人群,向下涌,推着那奏乐的乐队,推着茫然疲倦的妇人;推着她。
厄文听见空中的一首歌,它那欢快的节奏被打乱了,显凄婉,漫长。她抬头看向月亮,一滴眼泪从她面上落下。
——有些鱼,为了躲避海流,这种不可避免之物,也不吝奔徙绕远,离群索居,在那广袤而危险的碧蓝荒漠上独自前行。离了正在向湖岸边走的特里图恩大道上的游行队伍,我们瞧瞧一水之隔的另一头,盘山道上……她正在那飞奔。
孛林,在一座巨大的湖上建着,尽管比这湖小上许多,但也够大的了。所有道路都在千年的历史中被切割优化,力求人一天的时间不被耗尽在移动中,而任何的绕远都意味着丧失,迷乱,湮没于时间。塔提亚溜出‘藏玉阁’的时候不过是黄昏前后,但在抢了马,狂奔(和不幸迷了会路),环着湖岸的森林绕了十几公里路后,月亮也升到天际了。她在盛夏的热气中汗如雨下,像条被火追赶的可怜猎犬一样在栈道上姿态到位地狂奔,远望不免有些滑稽;在月亮背后,天空中那只金色眼睛睁开,在她耳边轻声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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