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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羔似将悲伤都忘了;她身上的迷惘却能折而复返。她转头看他,霎那面有哀愁:“……父亲意味着什么?”他开合嘴唇,半晌无声,又听她问,语气漂浮空灵,却隐带噩兆似地:“你有母亲么?”
“有的。”达米安费雪回答。他看她恍然一怔,迅速别开了眼。自然,对于一个不知何为父的人来说,母和父之间的关系自然是扑朔迷离,但不知怎么,像是林鹿对雷霆的预感,它不需要知道它究竟是怎样劈开天际,却知道其中的危险。
当她们到了山下,这镇子几乎已经空了。他随她向前,各带那第一次入世的迷茫注视两旁匆匆被掳走了居民的屋子:门关得匆忙,被阳光经年炙烤的黄墙上映出镰刀洁白的去影,窗户摇晃,花瓣零落,陶瓦破碎,门前的篮子被碰倒了。她这样观察是因为她确实未来过,他面露奇异恐是因为想着,他来这样偏僻,相对没那么富裕却无疑平静的地方太少了;看他们小巧的花园。他竟是有龙翼的么?真是罪过!
透亮,晶莹的眼睛透过墙的缝隙看着他。
“噢——厄文小姐——”他抬起手。羊羔向前,发出响亮而寻找的声音,达米安费雪指着门内:“我想还是有人的——”
她停下脚步,棍子指向地面。“我什么也没看见。”她坦诚。达米安费雪向她招手,来他身边。她们蹲下。她仔细凝视,嘴唇翕动,轻声道:“这是什么?”
“——孩子!”达米安费雪说:“看上去男人和大部分女人走了,留了些走不动的孩子,还有老人。也不知道是干什么去了。”他如此说但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仿佛内心深处他知道愿意却如鲠在喉,脑被云雾所蒙蔽,答案不愿出口。他看她紧紧皱着眉头,手扣在面上。他想问她是不舒服,却见她肩膀起伏,喘着气。
门开了。一个老妇,手握柴刀从门内看着她们,她开口,声音沙哑:“又是怎么?”她的眼珠浑浊,扫过达米安费雪,灼灼似火,令他羞愧。“你破坏房屋,搅乱日夜,逼问居民,一个半月来不得停歇,还不够么?”他讷讷不语,只见这老妇扫过女孩的脸。
她那老朽的脸上迸发出笑容。
“你。”她走近一步,对她道。达米安费雪自己都被这里老妇吓得够呛,此时自然愿主动去帮扶另一个受害者,那老妇却没说更多,直到女孩抬起脸。那双绿眼从指缝里透出,惶恐而悲痛地看着她。
“你。”她道,笑容满面,话仅如此:“——你回来了。”女孩摇头,她复道,挥舞手中柴刀:“你回来干什么?又去自投罗网么?”老妇笑声沙哑:“即使所有人都劝过你不要,哪怕是你的灾星们?”
“——嗯,女士……”达米安费雪鼓起勇气插到这老妇和女孩中间,避开那柄挥舞的柴刀。“滚开,臭男人!”她吼了他一嗓子,结实让他颤了一下,舌头不利索。她笑起来:“你不是刚刚那个,哈?”那柴刀在空中像根钢花似旋转:“你又有何贵干?”
他哑了片刻,最后羞赧瑟缩道:“……我们卖羊。”“卖羊?”老妇吼声尖锐,令他头晕眼花,似听见云层中爆鸣声。他抬头,见阳光灿烂,隐有炙花之香,受了些鼓舞,回头指着那几只沿墙边吃草的羊羔道:“啊,是。卖羊……”
“卖?”她开口了,似回神,但更像被雨淋湿但要务缠身不得不前来之人,声音沉重。她琢磨这个词的意思,眨眼,最后确认:“不是卖。”她抬手,对老妇说:“我送给您,希望您……”
“噢,不要钱!太好了,谢谢你们的白痴劲!”她没等她说完。那云中的雷鸣越来越高了,他感眼前黑暗,厄运袭来。老妇向屋内吆喝:“将这几只羊带进去!”儿童应声而来,看上去她是相当擅长统领他们的;孩子像及膝的水将她俩淹没。
“现在可以了?”他的声音打着颤:“如果你想去北方……我们应该走了……”
“哈哈,三只雄的,三只雌的!”那老妇笑道:“你们很快就有肉吃——只要你们听我的,每天乖乖地去放羊——”
达米安费雪回过头;他心里那停滞,相连的节拍预示了某种存在的到来,而至于那笑容锋利向他走来的老妇面容几变为深黑无明的形状。他张开嘴唇。“如果这是你们的馈赠的话,我就原谅你们将这弄得一团乱麻好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他没有回答,只抬起头。
云山自北面腾起,阴影遮盖四处。他的眼珠转动,几如癫狂,直到再无余地。啊,啊,啊。他的嘴角抽动:大哥肯定和我说了什么。我应该——
“鸟。”他听她说,而后小声纠正:“不。龙,是吗?”
他点头,如梦初醒。电光过雷,他猛然回身,抓住她的手腕;她抬起头,可见他眼中的黑色。他冒着冷汗。
“——跟我来,厄文小姐。”达米安费雪道,几分语无伦次,狂乱:“额——这是个——这是个邪恶的东西。”邪恶,这词语再次出现。她凝视他,那眼睛似乎看进了他心里。她似乎看见他心中那被搅动旋转至于浑浊的水流,所以什么也没说。他感激地嘟哝了句:多谢。他用上了力:天下人都知道他的力气不如他的大哥大,但现在证明也是很够用的了。他紧张得在哆嗦,手指无法控制,使她感到痛,然而她一言不发,只是被他扯着,沿这山镇明黄的路向外走,跑着。
她回头,长发四散,去看那些羊。“它们会怎么样呢?”她轻声说。“额。”达米安费雪流着汗:“被养大罢。您说呢?”她没有回答;她想了很多,一路下来。她看见那座被死去牛羊堆成的蓝色雕塑;母羊被拖拽在山地里。她无法改变,或者说,因为她选择了走出来。她打开了迷宫。她默默看着,承受罪恶的歉疚。天上,那云层向下俯冲。一只巨大的鸟,尽管不如最大的那只,也是十分庞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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