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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清竹看向他,双眼无神无光,却仿佛能够看穿人心:“你是一个很有趣的人。”
姬随雁扯了下嘴角:“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口口声声大局大业,听着全是忧国忧民,实则有一半都是私心。”练清竹没有跟他拐弯抹角,“你当然想扶持永昌公主登临帝位,可这到底是要为了解救贫苦万民还是为你自己谋利获得权势呢?”
姬随雁没有回答。
“只有你自己清楚。”练清竹道,“你更清楚,永昌公主能够战胜赤漩,离不开尺夜的勇战与辅佐,自西境到帝都这一路,若非尺夜保护,公主性命存危,他们两个又是血脉亲人,论亲疏远近,你觉得自己在公主面前永远不及尺夜,我呢?我是没什么用,可好歹是国师府正统的传人,为公主刺杀过太子之后定然在公主眼中也有不凡的地位,相比之下,你会觉得自己不占优势。”
练清竹慢慢道:“你明知公主对皇帝的感情,倘若我杀了皇帝,必会在公主心里埋下一根毒刺,连带着尺夜也会被疏远,你就可以成为新朝第一权臣了。”
姬随雁道:“这就把我想的太坏了吧。”
练清竹挑着琴弦:“尺夜把你当朋友,三年来我与他的书信都是尽归门负责传递,他在前线多有不便,也会委托尽归门对我照应?”
姬随雁不说话了。
练清竹道:“你时时都在盯着越锦书的动作,自百草林到帝都,我这一路遇到了很多事情,尽归门都知道,可你没有提醒,我走出冼城之后你的人才出现,你大概也猜到了越锦书针对我的陷阱,却乐于见成,就像当初的星河谷一样,你知道神祇宗在利用冰禅教对付中原武林,却乐于见成。”
“三年时间,神祇宗被称为当世第一宗门,其中自然少不了越锦书的谋划,明眼人心知肚明他扶持了一些乱七八糟的宗门用来排挤星河谷与明心宗,甚至他与冰禅教还有联络,所以江湖人虽说神祇宗是第一宗门,评价却不怎么样……这其中是否也有你的乐于见成?星河谷明心宗这样的大宗门遭到排挤,尽归门施展的空间就多了一些,神祇宗险恶的声名离不开你的一分助力,说不定那许多事情里都有你的手笔,方才你恭喜我重归国师府,又有几分真心?”
姬随雁依旧是沉默。
练清竹又缓缓一笑:“当然,你没有提醒我的责任,更没有不对付神祇宗的理由,尺夜把你当朋友,你却没有必要把他也当朋友,除此之外,你还帮过我们很多,我都没能为你做什么。”
姬随雁看着他,眼中情绪不明,良久,他掐了掐鼻梁,用着玩笑的语气半真半假道:“听说神祇宗内部分裂,我心底的确是有一些高兴呢,毕竟这几年大家都被神祇宗压的喘不过来气,如今掌权人成了练公子,可那些阴影还在……我那么想真是太对不住公子了。”
“所以我说你是一个很有趣的人,”练清竹看破这些话的表面,仍旧是直言,“好的有所保留,坏的也不彻底,自有一套自己认同的观点与逻辑,黑与白混乱交织,就像越锦书一样。”
姬随雁又静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把我与他混为一谈,太让人伤心了。”
练清竹:“我失言,对不住。”
姬随雁自嘲一笑:“我有什么资格让你同我道歉。”
他却是坦然承认了。
又道:“练公子清楚那么多事情,为何还能够心平气和与我说话?”
“因为我也已经是一个黑与白交织的人,算不上好人,你固然做了很多事情的推手,却并非是致我困于危境的罪魁祸首。”练清竹道,“我们往后还要共谋大事,把事情说开,不留嫌隙自然最好。”
若彼此心知肚明,却不去沟通,只会把矛盾越累越多,他没有与姬随雁对立的打算。
他不计较过往,当他压住魔心时,他甚至可以原谅任何人。
姬随雁:“公子也是看我这阵子没再给你添乱才愿意说开的吧?”
“还不算无药可救。”练清竹道,“只是有一件事恐怕你当局者迷。”
“……何事?”
“拜前辈手握春风笺,知晓江湖很多消息,你觉得他了解你吗?”
他知道你的各种手段吗?
姬随雁猛地一惊,脸色瞬间苍白。
“说回大局,杀了皇帝,再以大黎最强的兵力血洗皇都,固然干脆痛快,却隐患无数,世家老臣腐朽不堪,在朝堂中却也有他们的用处,杀个一干二净,落下残酷暴戾的名声,谁还愿意来做新朝的臣子?而公主若是这般仓促得位,必会引起四方异议之声,到时便是动乱四起,民不聊生,夺嫡争储并非江湖斗武,不是你死我活就可以定胜败,公主也不是只要谋得皇位就可以,皇帝虽无能,但你不得不承认当下他是公主的一层护盾,有他在位,公主方能以‘镇国公主’之名一步一步总揽朝局,”练清竹的语调很平淡,在不被魔心侵扰而发疯的情况下,他一直都很理性很通透,“她不是一味求稳,也不是过于顾念亲情,而是明白不能那么草率行事,当然,明明身后有兵马却处于危境也不可行,她不能坐以待毙,所以她同意了我的计划,她要重创她的对手,她还要震慑不服不敬者,得到天下人心。”
姬随雁不是不明白,毕竟他现在也在按着永昌公主的想法行事,他只是……想的太多了。
“我应该给你道歉。”
“却也不必。”练清竹轻轻笑了笑。
他已知晓人心多变,复杂而难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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