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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到加薪第一个月工资的周末,郑一介买了新款的白金项链,请人修好了租房卧室自带的嗡嗡响的老空调,花瓶里插上一束盛开的栀子,外卖叫了四个菜:一碗香、酸菜鱼、白灼虾、藕饼,都是林碧微喜欢的。他发信息给她:“亲爱的,回来吧,今晚吃鱼……”他少有地在末尾用了省略号,有无限想象空间似的。吃鱼是他们夫妻晚上活动的私密信号。也确实,两人这一段好久没有吃了。
掰着指头,郑一介算着再过两个月就是林碧微的生日了,二十八了,是得让她过得像样点。从认识到恋爱再到结婚,中间相守、背叛、复合,才两年多却觉得半生都陷入了里面,想想郑一介就忍不住深深一声感慨:真不容易。
靠在沙发上等林碧微回来,郑一介睡着了。在依稀的睡梦中,他又梦见初见她时,她栀子花一样初绽的笑脸,在明丽的阳光下,她笑得那样好看,那样清晰,连她脖颈处细细的绒毛都看得清,似乎伸出手就能触摸到她的快乐……郑一介笑了。在梦里对自己说,要赶快挣钱啊,在属于自己的房子里要个孩子,最好是个女儿,和林碧微一样漂亮,当然,脾气呢,就不要随妈妈啦。
他迷糊醒来,是外卖送饭来,林碧微还没回,并且电话也不通。郑一介又等了半刻钟,不由得语气加重:“不是说去剪下头发吗,这么久?”如果说刚才兴兴头头里外布置,像是一个气球储满期待,这会儿,气球慢慢瘪了下来。他现在,对她的耐心散得很快。
林碧微终于赏他一条信息:遇上个朋友,喝茶呢,一会儿就回。
“什么朋友?”
林碧微没理会。
“我发现最近你朋友挺多啊,经常出门就能碰上一个。这概率要是换算成捡钱,咱不得捡它个万紫千红的。”
林碧微没理会。
“这大半天了,男的女的啊?叙旧呢吧?”
…………
好似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出过一次轨,就带着原罪似的,一旦有约会,他就忍不住暗自忖度,想象丰满,嘴贱手贱,如同此刻,怀着嫉恨和猜疑,逮着对话框一个劲地激怒对方。果然,林碧微大喝一声:“操你大爷,你有完没完?”
一时世界太平。
他的猜疑有了她的愤怒作为回应,达到一种平衡。他不发了,她也不回了。等吧。郑一介抽一支烟,倒上酒,先把菜的边沿吃掉。等等不来,逐渐扩大吞食边缘,直至消去一盘。再一会儿,索性放开饕餮,一阵挑挑拣拣,杯盘狼藉,肚腹塞进一堆拥堵。
此时云雷来自天边,低沉肃然,像是一个愤怒的巨人被掐住了脖子,由近及远,急雨便哗然铺下,雨的阵势有江湖快意,下完即停,凉意满身,好歹将刚才烦闷的情绪冲去不少。这时林碧微回来,郑一介情绪重新水涨船高,让她吃了饭,殷勤地用湿毛巾蘸着花露水把凉席擦了一遍,睡在床上,竟也竹簟生凉。
冲完凉的妻子一身新浴后水意淋淋的清香,发丝缭乱,郑一介感到一种痒,讨好地帮她打理头发,嘿嘿一笑,挨过去。林碧微打开他轻车熟路的手指:“去,累了,睡觉!”大约还余怒未消。
但郑一介认死理,一定要越过二人之间的裂隙,也是为了证明自己。近乎巴结地拉扯了两回,甚至说:“小微,我错了,以后再也不胡闹。”林碧微觉得再不放他过来就有些残忍了,可还借机立威:“你不闻闻我身上有没有其他男人的气味?我刚才可是在约会。”
“错了,别说啦。”郑一介适时奉上项链,并分享了升职加薪的美事,再拉扯一回,该扯掉的也都扯下了。
“先说好了,我很累,是约了做银行贷款的朋友,谈房贷利率的事。”林碧微褪下内衣,“来吧,不过今儿要再像以前虚晃几枪就缴械投降,以后老娘就彻底闭关锁国了。”两件事说在一起,就很有压力了。郑一介站起来,做了一下深呼吸扩扩胸肌,夸张而郑重的样子让林碧微笑了出来,他也笑了。
正渐入佳境,手机一阵响动,把两人从思绪里拉回。郑一介腰弓在林碧微之上仍是耕耘状,手机在响,他抬起脸迷惑地看看,是他的手机。他不知道是继续下去还是去看看手机。
说实在的,他怕是那个万恶的部门经理打来的,心说不鸟他,但毕竟在人家手下管着,马虎不得。林碧微看出他的心思:“接吧,愣着干什么。哟,升职了,业务还真忙起来了。”话里的揶揄让他有些不爽。
郑一介下来去拿手机,一个陌生号码,会是谁?带着疑惑的神情接通,“喂”了一声,却久久不见对方回应,就在他疑惑是否打错了要挂掉的时候,对方忽然迟疑地传来一声含混悠长的叹息。
只这一声,郑一介便听出了是谁。
他有些不可置信,当着林碧微的面,他又不能问出:“是你吗,沈虹?”——当然是她,不会错的。过了这么多年,他还是能一下子就听出她。他想不出时隔多年,沈虹怎么会给他打电话。“怎么了,有什么事吗?”对方不说话了。郑一介看看床上袒露的林碧微,又循着手机“看看”久违的声音,很想更明确地问一句什么的,但只是说出:“怎么不说话,那,我挂了啊。”对方“嘟”的一声,还真挂了。很诡谲。
“谁啊?”林碧微问他。他回到刚才的岗位上,林碧微裸露的肚子已被吹凉,“以前的一个同事,神神道道的。”郑一介贴上来,“管他呢。”又接着动作。
可是还没几分钟,刚把断掉的节奏找回来,电话又丁零零地响了,他原不想理会,可铃声响得密集,连续三声,应该是几条几乎同时收到的信息。郑一介讪讪地笑笑,太不合时宜了,但又忍不住想下去看看,快五年没和她联系了,她到底会有什么事呢?
林碧微对着他已经旁逸斜出的神情说道:“去去去,净你的事!”好不容易聚拢来的一点好心情,全让他给败坏掉。
郑一介翻着手机,是三条连发的一样的短信:“睡了没,想和你说说话。”
他不知道怎样回,走出卧室,打过去,没人应,大半夜的,她怎么会突然想起给我打电话,不会出了什么事吧?郑一介起急,额头上都起了细密的汗粒。又打了一通,还是不接,紧接着却来了一条短信:“方便的话周末来滨湖花园,可以吗?”
可以吗?可以吗?好像记忆里小巧瘦削的沈虹就柔弱地站在他面前,求助似的望着他。隔了这么好几年,郑一介的心依然清晰地为之怅惘地跳动了一下。
周末,去不去呢?
他不敢停留太久,回一个字:“嗯。”把手机关了。
上得床来,林碧微被彻底吹凉,像一片月光。郑一介挨近想再暖回来,窸窸窣窣地爬到林碧微身上。林碧微不耐烦地说:“睡吧睡吧。”郑一介瘦长的身子弓在那儿,像一只虾米,林碧微一脚将他从身上蹬开:“别烦我。”
郑一介败下阵来,叹口气,贴着林碧微冰凉的脊背把自己放平,翻腾了许久,迷糊地睡去。睡得很浅,中间被热醒了一次,起来喝水,看见林碧微背过来的右手指端,在无规律地轻微痉挛般抖动。郑一介的心,疼,疼得很柔韧。他拿起妻子的手放在自己心口,感受着那轻微的颤抖,一下,一下,轻轻揪扯着他的心……他想,她肯定是做求职简历查询房源之类的,在电脑前键盘打字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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