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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胃不好,年轻时饿一顿饱一顿,饿坏了。那时候没有食堂,没有餐车,没有小米粥。
饿了啃干馕,渴了喝涝坝水,还泡过挂面。胃就这么糟蹋了。后来条件好了,胃也坏了,什么东西都吃不多。
梅花把他剩下的半碗粥端过去,几口喝完了。
“浪费粮食,会遭雷劈。你糟蹋了一辈子胃,再糟蹋粮食,雷不劈你,天也劈你。”
叶万成看着她。她的脸在夕阳里半明半暗,皱纹深深浅浅的,头白得像天山上的雪。
她年轻时很漂亮,现在不漂亮了,但他觉得她好看。看了一辈子了,越看越好看。不是她变好看了,是他的眼睛花了。花了,看不清了,就剩个轮廓。轮廓好看,就是好看。
那天晚上,叶万成睡着之后就没有再醒来。梅花守在他床边,看着他安静的脸。他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轻,轻到听不见了。
她的手一直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凉了,她的手还是热的。她握着那只冰凉的手,一直握着,握到天亮。
叶凌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梅花趴在床边,头枕着叶万成的胳膊,像是睡着了。
她走过去,轻轻地叫了一声“梅花”。没有应。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应。
她伸出手,摸了摸梅花的肩膀。僵硬了,冰凉了。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但她没有哭出声,怕惊扰了他们。
他们睡了,睡了就不要再醒了。醒了,又要受罪。不醒了,就不受罪了。不受罪了,就好了。
消息传到军垦城,传到省城,传到京城,传到纽约。叶雨泽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杏树下喝茶。
杨革勇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碗奶茶。茶还没喝到嘴里,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没有说话,听着电话那头叶凌的声音。叶凌的声音在抖,但她没有哭。她说:
“雨泽,你爸走了。你妈也走了。你妈妈陪着他,一起走的。”
叶雨泽握着手机,没有说话。杨革勇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在抖。茶碗里的茶水洒出来,洒在石桌上,沿着桌面的纹路慢慢淌下去,滴在地上。
“老叶……”
“我没事。”
叶雨泽放下手机,站起来,拄着拐杖,慢慢地走到杏树下。阳光从叶子缝隙漏下来,照在他花白的头上。
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睛红了。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嘴唇在动,像在念什么,又像在说什么。风从戈壁滩上吹过来,把杏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像是在回答他,又像是在替他哭。
治丧委员会的名单,是叶雨泽亲自拟的。不是用电脑,是用毛笔,一笔一划地写在宣纸上。
字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跟那个人告别——叶雨泽,长子。叶雨凡,次子。叶雨平,三子。叶雨杰,四子。
叶雨季,长女。
叶风,长孙。叶归根,曾孙。名单很长,从儿子女儿写到孙子孙女,从孙子孙女写到曾孙曾孙女,从曾孙曾孙女写到那些跟叶家没有血缘关系但在叶万成心里比亲人还亲的人——
杨革勇,赵玲儿,王红花,韩晓静,阿依江,亦菲。他们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地落在宣纸上,墨迹未干,在阳光下泛着光。
葬礼定在第三天。军垦城从来没有办过这么大的葬礼。不是叶家的人要办大,是军垦城的人要来。
那些人不是叶家请的,是自己来的。他们从军垦城的各个角落赶来——
从城东的楼房里,从城西的平房里,从城北的疗养院里,从城南的马场里。有人骑着电动车,有人坐着公交车,有人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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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来送叶医生最后一程。叶医生不看病了,但他还活着的时候,他们觉得安心。他走了,他们觉得心里空了一块。那块空的地方,以后再也没有人能填满了。
葬礼在军垦城的殡仪馆举行。不大,但够用。叶万成和梅花的遗体并排躺在灵柩里,穿着寿衣。
叶万成穿着他生前最喜欢的那件深蓝色中山装,梅花穿着她当年结婚时的那件红色棉袄。棉袄的颜色已经褪了,红不红粉不粉的,但梅花喜欢,穿了一辈子,走的时候也要穿着它。
叶雨泽站在灵柩前面,看着父亲母亲的脸。父亲的脸很安详,像睡着了。
母亲的脸也很安详,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笑。她终于不用再为他操心了,不用再絮叨了,不用再在他不听话的时候生气了。
她可以休息了,陪着那个让她操心了一辈子、絮叨了一辈子、生气了一辈子的男人,一起休息。
休息好了,下辈子还来找他。找他干什么?接着操心,接着絮叨,接着生气。不操心,不絮叨,不生气,日子没法过。
她的一辈子就是这么过的,他的一辈子也是这么过的。
叶雨凡从京城飞回来。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花白,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走到灵柩前,深深地鞠了三个躬,然后站在叶雨泽旁边,没有说话。
兄弟俩并排站着,像两棵树。他们的肩并在一起,像两棵并肩站立了半个多世纪的白杨树,根系在地下深处交错缠绕,彼此支撑,谁也不会倒下。
叶雨平从省城飞回来。他穿着那件洗得白的工装——来不及换,下了飞机直接赶过来的。
他在灵柩前站了很久,看着父亲母亲的脸。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没有人知道他跟父母说了什么,也许他在说动机的事情。
军垦二号就要飞了,父亲母亲却看不到了。他们等了一辈子,等了那么久,等到头白了,等到眼睛花了,等到走不动了。
他们没有等到军垦二号飞起来的那一天。但他们等到了叶雨平回来,等到了叶雨平站在他们面前,等到了叶雨平告诉他们——
动机好了,飞机就要飞了,你们放心走吧。他们在天上,也能看到。
叶雨季从京城飞回来。她穿着黑色的连衣裙,头散着,没有化妆。她走到梅花的灵柩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她是叶凌和叶万成的女儿,她的身上流着叶家的血。叶凌站在角落里,看着叶雨季磕头。她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但没有掉下来。
她是叶万成的情人,是叶雨季的生母,但今天她不能站到前面。她站在角落里,像一个普通的来宾,没有人注意到她,也没有人知道她是谁。
但她不在乎。她在乎的那个人已经走了,他走了,她站在哪里都一样。站在前面,他看不到。站在角落里,他也看不到。看不到就不站了,站了也没用。
王红花从京城飞过来。她穿着深蓝色的西装裙,头盘起来,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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