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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了。”
“走吧。”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杨爷爷。”
“嗯。”
“你的奶茶,很好喝。”
她走了。他站在马场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路灯亮了,橘黄色的,照在地上。他的影子很长,从马场门口一直延伸到马圈边上。
月光下,他伸出那双粗糙的、滚烫的、指节变形的手。刚才她的手握过的地方,还有一点凉。
她手的温度,比他低。低了几度,但他感觉到了。戈壁滩上的人,对温度敏感。冬天零下三十度,夏天零上四十度,温差很大。
大温差里长大的人,能感觉到每一度的变化。她的手凉,他的心有点热。不是那种烧得人慌的热,是那种从地底下慢慢往上涌的、温热的、让人站不稳的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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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有一颗很亮,在天山的方向。那不是星,是军垦一号。它在飞,在云层上面飞。
动机在转,平稳地转。叶海在看着它,叶雨平在看着它,海莲娜在看着它。他们都在看着它。它不会掉下来。它不会让那些人白等。
研所,艾米丽的宿舍。她坐在床边,看着墙上那幅天山油画。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画布上,天山的雪峰在月光下泛着蓝白色的光。
她想起了杨革勇的手,粗糙,滚烫。想起了他的奶茶,咸的,烫的。想起他的枣树,青的涩的,嚼到最后甜的。想起他说的话——“别怕。我在。”
她不知道他是在跟马说,还是在跟她说。但她听到了,记住了。戈壁滩上的风在窗外呼呼地吹,但她的心里很安静。
杨革勇一连等了好几天,艾米丽都没有再来。他每天下午坐在马场门口的石头上,端着一碗奶茶,从午后一直坐到太阳西沉。
那匹黄马没人骑,在跑马圈里走来走去,不时停下来,朝门口的方向张望,像是在等那个扎马尾、戴草帽的女人。
可她就是不来。赵玲儿从屋里出来,把一件外套披在他肩上。
“别等了。人家忙。研所的事,比骑马要紧。”
杨革勇没说话,端起奶茶碗喝了一口,凉了,涩了。他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马圈旁边,摸了摸黄马的脖子。黄马打了个响鼻,热气喷在他手上。
“她不来,我骑。走,跑一圈。”
他翻身上马,动作不如以前利索了,腿抬不了那么高,脚够了好几次才踩进马镫。但他还是上去了,坐得稳稳的。
黄马带着他跑了起来,马蹄踩在沙地上,出沉闷的声响。风从耳边掠过,把他的花白头吹得乱七八糟。
他想起第一次带艾米丽骑马的那天。她骑黄马,坐在马背上,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草帽差点被风吹跑。
他站在跑马圈边上,看着她笑,心里的那棵老枣树被风吹得沙沙响。都这把年纪了,黄土都快埋到脖子了,怎么还会因为一个比自己小了几十岁的异国女人怦然心动?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知道了又怎样?知道了,她也不会来。不知道,她也不来。来不来,跟他知不知道没关系。
赵玲儿站在门口,看着他在跑马圈里跑了一圈又一圈。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跟着杨革勇过了半辈子,这个男人她太了解了。他心里有事,别人看不出来,她看得出来。
他不说,她就不问,只是默默地看着他跑,等他跑累了,把奶茶递过去。奶茶是新煮的,烫烫的,咸咸的,加了奶皮子,上面飘着一层油花。他接过去喝了一大口,烫得嘶了一声。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研所,戴维走进艾米丽的办公室,她正坐在电脑前呆。屏幕上什么都没有,桌面干干净净,光标停在左上角,一闪一闪的。
她盯着那个光标,很久没有动过。联合技术工作组轮换的通知昨天到了——戴维和艾米丽在军垦城的常驻任务即将结束,下周返回华盛顿,新一批专家随后接替。
戴维在她对面坐下来。“你收到通知了?”
“收到了。”
“东西收拾好了吗?”
“差不多了。”
戴维沉默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不只是想华盛顿的公寓、想她的猫、想faa楼下的咖啡店。
她在想一个人,一个在马场里等她的人。他回华盛顿可以见到妻子和女儿了,她在华盛顿只有一只猫。
她的猫不会说话,不会问她吃了没,不会说她的奶茶好喝,不会在马背上逗她笑,不会在夕阳里把她的影子叠在自己的影子上面。他站起来走了。门关上了。
艾米丽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眼前又浮现出那个傍晚,浮现出那碗咸奶茶,浮现出那颗青枣。嚼着嚼着,涩味散了,甜味上来了。
她要走了,她想在走之前再去一趟马场。
最后一天,艾米丽起了个大早。她没有告诉戴维,一个人出了门,在镇上买了一个刚出炉的馕,用纸袋装着,捧在手里,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一直走到马场门口。
杨革勇已经在了。他穿着一件洗得白的军大衣,脚上是一双毡筒靴,头上没戴帽子,花白的头被晨风吹得乱七八糟。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树。枣红马在他身后,低头吃草,尾巴甩来甩去,驱赶着苍蝇。她走到他面前,把馕递给他。“杨爷爷,我要走了。今天下午的飞机。”
杨革勇接过馕,没有吃,拿在手里。
“走就走。又不是不回来了。”
“可能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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