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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维在军垦城的第一个早晨,是被鸟叫醒的。不是麻雀,是喜鹊。
研所院子里的那棵老榆树上,住着一窝喜鹊。天刚蒙蒙亮,它们就开始叫了,喳喳喳的,声音又大又脆,像在吵架,又像在开会。
戴维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细细的,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
他想起了叶茂办公室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也是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军垦城的人好像都不修天花板。
裂缝在那里,不碍事。不碍事就不修。不修,它就在那里,提醒你,这栋楼老了,人也不年轻了。但动机是新的。
他洗漱完,下了楼。研所的院子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有人骑着自行车进来,有人拎着保温杯走进楼里,有人站在门口抽烟,一根烟抽完,把烟蒂在鞋底上碾灭,扔进垃圾桶,转身进了楼。
没有人注意到戴维。他站在院子里,像一棵从异乡移植过来的树,还没扎根,没人认识他。
食堂里,马师傅已经在忙了。早饭是稀饭、馒头、咸菜、煮鸡蛋。
戴维端着餐盘,走到角落里的那张桌子前坐下来。艾米丽已经在吃了。
她面前放着半个馒头、一碗稀饭、一个剥了一半壳的煮鸡蛋。她剥鸡蛋的动作很慢,像在做一项精密的实验。
蛋壳一片一片地剥下来,放在碟子里,整整齐齐的,像花瓣。蛋白光滑细腻,没有一处坑洼。
“你剥鸡蛋的技术比昨天好了。”戴维坐下来。
艾米丽看了他一眼。“昨天那个鸡蛋,是马师傅剥的。他看不下去了,拿过去,咔嚓咔嚓几下,剥得干干净净。壳是壳,蛋是蛋。”
戴维笑了一下。他拿起一个馒头,掰成两半,夹了一块咸菜,咬了一口。
馒头是碱水的,有一股淡淡的碱味。咸菜是芥菜疙瘩切丝拌了香油和辣椒油,脆生生的,辣丝丝的。他嚼着馒头,看着食堂里的人。
有人吃得很快,有人吃得很慢。吃得快的人,三口两口吃完,端着餐盘送到回收处,匆匆走出食堂,往研所的方向走。
吃得慢的人,细嚼慢咽,一口馒头嚼十几下,喝一口稀饭,再嚼,再喝。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不说话。
食堂里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咀嚼的声音、吞咽的声音。
叶海走进来,端着餐盘,在他们对面坐下。他把一碗奶茶放到戴维面前,一碗放到艾米丽面前。
“喝。咸的。提神。”
戴维端起碗喝了一口。咸的,烫的,奶腥味比昨天淡了。不知道是马师傅改了配方,还是他的味蕾开始习惯了。他放下碗,看着叶海。
“叶海,今天我们去哪里?”
叶海剥了一个煮鸡蛋,一口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去试验台。第五台原型机在做台架测试。你们想看,可以看。但不能拍照,不能录像,不能录音。用眼睛看,用脑子记。”
戴维点了点头。他搞了几十年的适航审定,这个规矩他懂。不是不信任,是知识产权保护。
动机的核心技术,每一行代码、每一张图纸、每一道工序,都是研所的人用十几年时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是从别人那里偷来的,是从戈壁滩上长出来的。
研所的试验大厅,比戴维想象的大。挑高十几米,像一座飞机库。头顶是密密麻麻的钢管和电线,脚下是水泥地面,刷了一层环氧树脂,亮得能照见人影。
中间是一个巨大的试验台,上面固定着一台动机——银灰色的外壳,流线型的设计。第五台原型机,代号tianshan-o。
不是第四台,是第五台。第四台已经装进了军垦一号,飞上了天。第五台是它的弟弟,比它更强壮,比它更能跑。
戴维站在试验台前面,仰头看着这台动机。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像一头蹲伏着的巨兽,闭着眼睛,在睡觉。
但它随时会醒来,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把那些沉睡的空气唤醒、压缩、点燃、喷射,化作巨大的推力,把几十吨重的飞机推上蓝天。
叶海站在控制台前,面前是一排屏幕,上面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他对戴维说:
“今天做的是高压涡轮叶片的温度场测试。”
戴维走到控制台前,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温度多少?”
“一千七百五十度。比第四台高了五十度。五十度,不多。但五十度,能把涡轮前温度推上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就是一代动机。”
他说“一代”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没有激动,没有自豪,没有那种“我们终于做到了”的感慨。
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他花了很多年才做成的事实。做成了,就过去了。接下来,是下一代。
测试持续了大半天。动机点火,运转,停机。再点火,再运转,再停机。反复多次,每一次的数据都被记录下来。
戴维站在控制台后面,看着那些数字跳动,看着工程师们忙碌,看着叶海在试验台和控制室之间来回穿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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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注意到叶海的左眉毛,确实比右眉高,阿依古丽说的没错。不是故意抬高的,是长期在强光下看数据、眯左眼、睁右眼,左眼的肌肉比右眼紧张,紧张久了,眉毛就上去了。
这是工作留下的痕迹。每一个搞动机的人,身上都有这种痕迹。有人是左眉高,有人是右眉低,有人是颈椎歪,有人是腰椎间盘突出,有人是视力下降,有人是听力受损。
但没人抱怨。抱怨的人早走了。留下的,都是不抱怨的。
中午在食堂吃饭,戴维端着餐盘在叶海对面坐下来。
“叶海,第五台原型机,什么时候飞?”
“明年。”
“明年?”
“快则半年,慢则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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