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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馕在桌上,趁热吃。”
叶海走到桌边,拿起那个纸袋,里面装着一个刚出炉的馕,还是烫的,脆皮已经把纸袋洇出了油渍。
“你买的?”
“早上跑步的时候顺路买的。”
叶海咬了一口馕,烫得嘶了一声。他嚼着嚼着,就笑了。
阿依古丽从显微镜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笑什么?”
“馕好吃。”
阿依古丽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来,摇了摇头,继续低头看显微镜。
窗外,阳光照在研所的红砖墙上,把那面墙照得暖洋洋的。
昨天挂在墙上的那张庆祝横幅——“热烈庆祝天山动机试车成功”——已经被收起来了。
不是不庆祝了,是不需要了。成功,放在心里就好了。挂出来,就轻了。
研所外面的大路上,杨成龙拖着行李箱走了过来。
他刚从伦敦飞回来,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转了两趟,到了省城又坐了三个小时的车,终于到了军垦城。
研所门口的保安拦住他。“你找谁?”杨成龙把行李箱放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我找叶海。”
“叶海?你是他什么人?”
“兄弟。”保安打量了他一眼,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小叶,门口有人找你。说他是你兄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姓什么?”
“姓杨。”
保安挂了电话,打开门。“进去吧。他在材料实验室。”
杨成龙拖着行李箱,走进研所的院子。他东张西望的样子像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人,对什么都好奇,都新奇。
这栋楼,这些设备,这些人——就是这些人,造出了天山动机,就是叶归根的三爷爷、三奶、三爷爷的私生子——
他脑子里转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忍不住想笑。
材料实验室的门开着。杨成龙站在门口,看到叶海蹲在电子显微镜前,跟阿依古丽在讨论什么。他清了清嗓子。
“叶海。”
叶海抬起头,站起来,转过身。
两个年轻人面对面站着,一个刚从伦敦回来,行李箱还拎在手里;一个在戈壁滩上蹲了十几年,工装上全是灰。
他们见过面,知道对方是谁。
叶海伸出手。“杨成龙?”
杨成龙握住他的手。“叶海?”
“我是。”
“我是。”
两个人握着手,互相打量着对方,然后同时笑了。
那笑声同频共振,像两台同一型号的动机在同一个转下轰鸣——不用校准,他们就对上了。
因为他们身上流着同一条河的水,来自同一片云、同一场雨。那条河叫天山,那片云在军垦城上方。
阿依古丽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笑成一团的年轻人,嘴角一弯,眉眼弯弯,也跟着笑了。
“你们俩,长得还挺像的。”
杨成龙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了看叶海。“哪里像?”
“眼睛。你们的眼睛,里面都有东西。”
杨成龙看向叶海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深邃的山谷,幽深处沉着整片星空。
他想起了小时候站在军垦城后山的山脊上,仰头望见的银河——也
是这样的光,冷冷的,亮亮的,在这个年轻人的瞳孔里不打折扣地亮着。他伸出手,握住了叶海的手。
“天山动机,辛苦了。”
叶海握着他的手,没有客套,没有推辞,稳稳当当地接下了这三个字。
这三个字背后,是十几年的时间,是上千个日夜的坚守,是无数次的失败和爬起。
是一个又一个不眠不休的夜晚,是一个又一个被推翻重来的设计方案。
是七千三百个日日夜夜里他和母亲、和父亲、和这间实验室里的所有人反复揉搓打磨的心血、智力、青春、健康,以及这辈子最好的一部分生命。
“不辛苦。”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应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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