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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逢是久别重逢
老好人背着黑色双肩包从客运站走过来,每一步走得小心又沉重,他身高一米八三,在安居镇这个不显眼也不起眼的小镇,他的海拔算很高,走在人群鹤立鸡群。手长腿长脖子长,身材基本符合黄金分割比例,看着倒不突兀。当然那是之前,这几年背有些驼,看起来身高就下降了一个层级,也有了啤酒肚,穿冬装看不出,夏装宽松也看不出,五十多岁的人了,身材怎样已无伤大雅。关键是老好人的眼睛很僵,只要眼僵身体的各个部分都显得僵,这样看着整个人都显得木讷。
杨燕在门前扫雪,看见老好人脸上露出笑容,把扫帚放在一边走过来问他,“路上还好吧?”
他点了点头,接着又叹了口气。杨燕走过他身边,拉着他身后的凌楼左看右看,“瘦了,你怎么变这么瘦了?”杨燕笑的时候他就该怀疑了,自从有了孩子,她什么时候对自己这么笑过?把所有的笑容和温软言语都留给孩子们了,虽然已经适应,心里还是有些难受。
老好人转身,看着他身后几乎与他同一海拔的儿子,惊奇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不是和你一起回来的吗?”杨燕的话一出口他吓了一跳,“你真的和我一起回来的?”凌楼在巷口碰见凌宪华,一个从东边来,一个从西边来,从东边来的凌楼看见了从西边来的老好人,老好人低着头若有所思没看见凌楼。他的背变驼也就是近几年的事,较之前矮了一大截。变驼的老好人走路像是鸡啄米,一个劲儿看着地面。
“我在巷口看见您,没忍心叫您!”
凌楼扶着杨燕进屋,老好人觉得自己受了冷落,“还好我坚持生下了凌穹!”他在后面自言自语。声音也足够大,是说给他的妻儿听的,当然无人理他。
凌楼放下行李就跑出去拿起扫帚扫雪,他是闲不下来的人。整日看书觉得浑身不自在,就报了警校,毕业后考了安居镇的派出所,由于报考人数少,加之自己也努了力,他如愿考取。
老好人啃着胡萝卜,单看他的五官,绝不可能想到他是一个身高一米八三的壮形大汉。他有两颗兔牙,未到结婚年龄之前他一直沾沾自喜,认为自己脸加上那两颗兔牙就是标准的好好过日子的人的长相。
后来经人介绍相继见过几个姑娘,基本由于他的兔牙造成他吃相的难看而告吹。吸取了前几次的经验教训,他见姑娘不约饭馆。不约饭馆又出现了问题,他的兔牙影响了对方看风景的心情。如此反复,他自暴自弃了很长时间。
自暴自弃后他一气之下先是跑到河北挖了两年煤炭,煤矿坍塌他死里逃生,他记不清同被压在矿下的人的模样,被埋在下面灰头土脸黑漆漆也看不见,头顶的矿灯晃过时他看见那人穿着一身橘黄工装,后来只要看见上下颜色一体的衣服就敏感,特别是颜色鲜艳的。死里逃生后到西安当了建筑工人,到西安后他先是认识了陈烁,豪旷的东北汉子,正直讲义气,后又认识了杨燕,杨燕不嫌他的兔牙碍眼,反而觉得可爱。
“陈烁怎么样了?”杨燕问。
老好人倒了杯开水,杯子里的水热气腾腾,迷蒙了他脸上的哀戚神色,“去了!死的时候那双手哟,上面全是老茧!我在旁边看着都心疼,腿上也全是冻疮!”老好人吸了吸鼻子,“人原本就这么脆弱!几天前看着还好好的一个人,一个夜晚又是另一番景象,变成人真没多大意思!”他想到杨燕受伤后陈烁顶着大雪从容坪赶来看她的情景,彼时陈烁在容坪组建了家庭,有一个女儿在读初二。
“他是个好人!也是个苦命人!”陈烁之前结过一次婚,婚后带着媳妇儿出门打工,结果媳妇儿跟着别人跑了。自己辛苦挣来的钱,全给了母亲治病,治也没治好,纯粹砸进去一大笔,用陈烁自己的话来说,用钱买了个心安,即便母亲已经离去,自己心里没有漏洞,也挺好的。
“葬礼什么时候,到时候你去一趟才行!”
“那么远,再说道路又还没全通,谁愿意拖个死人?火化了!说是也不会办葬礼了!”
“那骨灰总之是带回来了,管他办不办葬礼,你去一趟才行!”
“去过了!”把人送上山的事,挖坑填埋几个小时而已。
“死人埋人都是一瞬间的事!”老好人没有再说话,去肯定是要去的,他摸出去医院看陈烁时他大舅子给的一支烟,是支只见过没吸过的雪茄,在电视里见过。和杨燕结婚后他就戒了烟,一晃二十多年就这么飘摇而过了。
烟跟着他颠簸到安居镇,没有弯折,尾部里面的烟丝被挤了出来。他站起摸到灶台,从第二层的纸盒里拿出打火机,雪茄没在手中,他只好拿着打火机回到了沙发。
“我出去透透气!”想到杨燕刚出院不久,他拿着烟到了外面。院子里的雪扫了大半,没有看见儿子。
他沿着三号巷一路向北,杨燕受伤后陈烁来过三次,天降大雪,道路不通,那三次来得何其艰难。两人一起喝了酒,他还劝他要想开些,人生路上的大石头小石块都有,总要怀抱希望,因为没有大石头小石块的铺垫,何来康庄大道?最后一次来了后不声不响留下了五千块钱,手头本来就不宽裕的陈烁,是怎样东拼西凑来的这笔钱啊!
路上没有人走,他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雪上,感觉很冷。他停住脚步,火机打总打不燃,他以为是风的缘故,立起半边衣领偏头,可打火机还是打不燃,里面的气却是满的。“水货!”他抱怨了声把烟架在右耳朵上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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