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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写给家仆的便笺:“齐婶,昨夜散朝路上见五云楼对面丝瓜卖得贱,有些馋舌,你买些来炒。”
或者:“此楼地面扫完不要再洒水了,书易受潮。”其后又补充:“有些本子很贵的,且不能买到。”
也有写向政敌的文章或奏折:“……无仪相鼠,颟顸老驴,因戴宝姓,得驾骐驹。”
或者冷气刺骨的零碎词句:“久知魍魉人间住,一一谈吐神仙句。”
……
裴液安静翻着,渐渐的他也找出了些时间上的走向,开始见到一些全是密麻玄奥字迹的纸张,他努力读了几行,忽然意识到这些手稿就是“二天论”的起始了。
这位故相在工作上应当是个较真且细致的人,每页草稿下面都标注了日期,引用的经籍言语旁边也都注上了引录自哪书哪版哪页……裴液不知这些泛黄的笔墨还有多少价值,反正是小心地归为原位。
裴液大多还是读不懂其人思想走过的痕迹,不过也能瞧出他的屡屡碰壁——一次次不同方向的尝试,一次次的死路,裴液在这里也看到了“天生德于予”的句子,想来这位故相也尝试过从“德”去绕的路子,但最终还是回转到勇敢的直面。
其实这些句子和上面的便笺一样鲜活,裴液有时能看到他灵感通畅、奋笔疾书的连墨,有时能看到他的苦思断续,有时也能看到一些情绪失控的痕迹……只不过这所有的纸墨都已在时间中泛黄陈旧了——这位故相用的显然既不是“梅青纸”,也不是“奚墨”。
裴液低眸翻过手中这沓稿子,没见到书信一样的东西,倒是在最后一页的边缘上瞧见了四个小句,夜深无人的闲笔一般,在已时过境迁的今日也难带来什么感触。
似是前人咏精卫的两句诗:
口衔山石细,心望海波平。
渺渺功难见,区区命已轻。
裴液怔了一会儿,把这沓手稿重新放了回去,后面许多都是这种东西了,他一一略过,翻找更近似书信的格子。
想要重议天理确实是件令人心生敬佩的事,它要极天才的思路才能想到,要极英勇的胆魄才能决定,更要极过人的毅力和才华才能推进。正如许绰所言,这位故相那时才是真正的孤身重围,周围的黑暗里没有一丝援手,在朝堂上摇摇欲坠地面对无尽攻讦,回来后坐在书楼烛下一点点寻觅所需的真理。
他最后也确实寻到了。
裴液越思忖越觉得……这真是天才般巧妙的手段。
这套“二天”之说巧妙地拆分出了他想要对付的敌人,那显然不是整个大唐,不是皇帝,更不是麒麟,甚至也不是天意本身。
它们会因惯性产生阻力,但真正在这套天理下受创的,其实只有盘踞大唐的五姓。
很多人……包括裴液自己,其实没有正确细析他们之间的关系。
当他厌恶李度,厌恶世家,也就难对龙椅上那位以及更后面那传说中的麒麟有什么好感。“恶者皆杀”是侠者的信条,“一股脑全杀了”也是很痛快的想法,但未免是种既不负责、又很偷懒的正义。
这位故相的认知显然要清晰得多——麒麟和皇帝,并不因百姓受压榨而得利。
无论对这套仙权治国的体制有何看法,这两者其实都是为整个大唐负责,皇帝不必多言,麒麟更只是大唐与昊天之间的连接,本身并无倾向。
它确实是五姓不可动摇的倚靠,但它不是五姓肆意妄为的指使者。
相反,正因五姓滥行而使大唐运势下行,时日久了,麒麟才要授意传诏,以图重整。
下层有才之士上行,替换掉五姓的酒囊饭袋,难道对大唐不是好事吗?若此论为真,则挽大唐于危殆;若此论为真,亦令五姓收敛,运势同样向好。
所以许相并未触犯麒麟与圣人。
苍天生人,是历来传行的准则,一切儒释道等等理论都建立其上,你想宣言人在天意之外的独立性,又要触动多少人?
所以许相拈出一“性命之天”。
非以人对天,乃以天对天。
从下面无以对抗世家,于是他竟胆大妄为地去修改最上层的天意,而这修改竟又绕过了皇帝麒麟一层,巧妙地直指其下之世家……一个权与力全来自于大唐本身的凡人,面对这道笼罩自己的天幕能施展出怎样精妙的才华,裴液已感同身受了。
于是他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如果许相在当时是如此孤身绝境,那,他又是怎么登上相位的呢?
这问题令他怔了一会儿,但他对现下的神京政局都懵懵懂懂,更不必说当年了,还是先放在心里留给许绰。
继而他在面前书信这栏仔细翻找着,并不太难的,他找到了那封许绰口中的荐信。
它是被妥善地收在一方小木匣中,令裴液不必再受翻找案卷的折磨。
打开一瞧,原来所谓荐信,是人家写给这位故相的。
“周穷吾兄,敬问安好:
今知兄所涉之案已判,竟乃万众之前,刑以车裂。
不忍兄受此痛辱,昏噩一晌,终难提笔。
《二天论》我已看过,其之是非我当验证,诺于此信,还于墓前。
欲恨鬼怪妖魔,又惘王朝古今,天地无情,魑魅搏人,如雷与雨,不知我等所抗者,究竟是眼前恶敌,还是茫茫天地。
兄但有托付者,可持此信置我身边修学,以续道种。我意冥冥之中必有答案,必以一生求之。
天意从来高难问,生死蝇头小事尔。
兄先去,弟后至。
情伤笔乱,见恕。
考之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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