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挤上面包车时,车厢里已经坐满了归乡的人,行李堆得几乎顶到车顶。面包车颠簸着驶上通往茂村的土路,车窗外,零星的灯火在雪夜里明明灭灭。
高晴闻到了熟悉的烟火气——有人带了腊味,有人拎着刚买的年货,还有个大妈怀里抱着咯咯叫的老母鸡。
“是小晴和珍珍吧?”前排抱着老母鸡的大妈转过头,脸上笑出深深的皱纹,“听说你们考上了大城市的大学,可给咱村争气了!”
“大婶,您过奖了,我沾了珍珍的光,没有她尽心尽力帮我辅导,拉我上道,我是不可能考上的……,珍珍可聪明了,嘻嘻……”高晴一张小嘴嘚啵起来就没个停。
“有其父必有其女,”热心的女人爱说话,也擅长说八卦,“颜主任真好样的!一心为公、为百姓做事,女儿也不差。就娶的那个后老婆不咋的……”
“她婶……”有人出言制止。
“……”颜珍珍被人盯得脸发热,抬头,指着远处:“看!那是咱们村的晒谷场!”
高晴顺着她的手指望去,心跳陡然加快——熟悉的村落轮廓渐渐清晰,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升起袅袅炊烟,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些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
车子在村口停下,两人愉快地跳下车。
狗吠声从小巷深处传来。
紧接着,一道熟悉的身影冲出来——高晴的父亲,高健裹着厚厚的棉袄,手里举着昏黄的手电筒:“丫头!可算把你盼回来了!”
“爹!”高晴高兴地往前冲。
父女俩和颜珍珍聊了两句,相携着往家走。
颜珍珍转身,望着自家的方向,老宅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透过糊着报纸的窗户,在雪地上投下温柔的光晕。她深吸一口气,清冷的空气里满是家的味道。
“爸,我回来了!”颜珍珍刚跨进家门,就看见父亲正在堂屋整理药柜。火塘里的木柴噼啪作响,热腾腾的芋头腊肉香气瞬间弥漫整个屋子。
听见响动,颜良丰脸上绽开了笑容,宽厚的手抚过她冻红的脸颊:“瘦了,在外面受苦了。”
“哪有?”
颜珍珍从布包里取出带回的野菊花和炮制好的药材,兴奋地讲起在学校实验室的见闻:“爹,我在学校边读书,边跟着老师学制药,还学了新的烘干法,能让药材保存得更久!”
“饿了吧?先吃饭!”颜良丰去厨房灶台上盛了两碗米饭,火塘边坐下,“听你唐婶婶来说,你们今儿回来,我一早切了一大块腊肉,和芋头一起炖了,现在火候正好!”
“哎!”颜珍珍应得清脆,和父亲一起围炉而坐,一边吃着香喷喷的美味,一边说着学校的见闻。
这一刻,所有的疲惫与思念都在这放下,内心得到了满足。
*
高晴推开木门,就闻到了厨房飘来浓郁的卤香味。母亲唐淑芬系着蓝布围裙从厨房探出头,鬓角的白发在蒸汽里若隐若现,手里的擀面杖还沾着面粉:“死丫头,可算把你盼回来了!”
高奶奶默不作声地接过她的行李,却在转身时偷偷抹了把眼角。
高晴扑进母亲怀里,鼻尖蹭到熟悉的皂角香,恍惚间又成了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她迫不及待地从书包掏出在海市买的护手霜:“妈,这个擦手不裂,你试试!”
夜色渐深,高晴在桌上帮父亲算账,算盘珠子碰撞声清脆悦耳。“爸,这半年的药材收入不错,你和我妈出了大力气!谢谢!”高晴上了大学,往青山村诊所送药材,就落在了高健身上。亏得有这个来钱的渠道,不仅保证高晴在大学的花销,还略有盈余。
“自家人,谢啥?”高健憨厚地笑了笑,“也亏得当初珍珍主张,在自留地留一小块种植药材,不然,你下学期上大学的学杂费就得犯愁了。”
“可不是呢?”她嗓音发涩,望着窗外纷飞的雪片,“说真的,去大城市上学,就像做梦一般!珍珍从小就灵光,这次考出大山不容易。”
记忆里颜珍珍在煤油灯下背书的身影与实验室里专注研磨药材的模样重叠,高晴心里说不出的感激,话锋一转,她突然抓住父亲的袖口,“珍珍呐,真不是一般的聪明呢。对了,颜叔在公社弄的那个项目督导组咋样了?”
“……”高健半天没吱声。
灶火的噼啪声突然变得刺耳。高健往火塘里添了块湿柴,腾起的浓烟呛得人眼眶发酸。他沉默许久,喉结艰难地滚动:“你颜叔这组长,在公社没编制,被排斥得厉害。”他的声音低沉,像被砂纸磨过,带着铁锈般的钝痛,“新来的公社主任处处卡他,连个正经组员都配不齐,整个督导组就是个空架子。“
“怎么会这样?”
高晴猛地站起身,凳子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她想起颜叔每次见人都爽朗的笑容,想起他帮村里写对联时挥毫泼墨的模样,心口泛起阵阵钝痛,“县里就没人为颜叔说句公道话?他带着乡亲们种药材、修水渠,哪件事不是实打实的功劳!”
高健长叹一声,用铁钳拨弄着炭火。火星溅在墙面上,转瞬熄灭:“人微言轻啊。公社新来的领导班子,眼里只看得见政绩......”
话音未落,窗外突然传来脚步声,高晴慌忙擦了把眼角,转身看见颜珍珍抱着一摞书本站在门口,月光落在她身上,像覆了层霜。
颜珍珍看着屋内凝固的空气,目光扫过高健涨红的俩和高晴泛红的眼眶,突然就明白了什么。她将怀里的书本轻轻放在桌上,泛黄的《本草纲目》封皮上还沾着雪粒,“我,刚才在门口就听见你们说话了。”声音平静得如同后山结冰的溪流,却藏着暗涌的波澜。
高健猛地起身,磕到了矮凳上的搪瓷缸。茶水泼在砖缝里,很快被寒冷凝固。
“丫头......”高健往前走了两步,想对珍珍说些安慰的话,却在她平静的注视下哑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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