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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王爷来看,或许不必,以审某而言,却是非练不可。”
林纵大窘,恨不得自己未曾进这书房才好。审遇见她羞愧,微笑道:“七爷不必在意。审某练字却不是为七爷早上的话,只是练字如练心罢了。”说着把一页字帖翻出,指给她看,“七爷,这字与审某刚写的字有何区别?”
林纵见那字也是楷体,却笔带锋芒,笔势如金戈之势,虽是刚猛,却不如才写的那张刚柔并济,洒脱大方,便一一说了。
“这却是我今日写的第一张字帖。初始我觉得七爷无礼,心中怒气充盈,故此锋芒毕露,但是转念一想,自己笔力也有不到之处,故此又心平气和,方可收放自如——我知道七爷素来厌恶繁文缛节,书法也不喜束缚,只是虽说字如其人,人心变幻,字也随之而变,这小小一只笔中,却有无穷玄机啊。”
林纵细细一想,觉得审遇所言大是有理,心中羞愧更胜三分。她是个豪杰性子,既然觉得自己错了,便服输认错,之后审遇再来上课,竟是一顺百顺了。
审遇见林纵受教,心中也是欢喜,又见林纵聪明,老师遇了对脾气的学生,便有三分学问,也要尽力教出十分能耐来,他起初依旧是指点书法,后来却是旁征博引,无所不谈。林绮见林纵突然换了个人似的,也觉放心,只林安看着二人一个滔滔而谈,一个聚精会神的模样,每每疑惑这三缕山羊胡的干瘦老头有何本事,竟让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主子改了脾气。
这一日林纵说起石成一事,审遇听完,略一沉吟:“七爷果然是历事尚少啊!”
他见林纵不以为然,又道:“七爷虽是天资聪明,却不知世情。论起此事,不过是石成胆小怕事不成器罢了。当时王相尚在,若是他反告七爷在街上欺压良民,七爷又无旁证,却又如何?退一步说,就是刘存秉公处理,即使上报朝廷,刑部也不过觉得石成有眼不识泰山,自找晦气,无非一个小小处分,倒是七爷白龙鱼服,混于市井,不成体统姑且不说,便受些委屈也是自找的不是?他因事起仓卒,神思大乱,让七爷得了先机,倘若他胆大神定,或是刘存不先存了私心,据理而断,七爷又能如之奈何?”
林纵先是不服,听到这里竟是背生冷汗:“那依先生之见——”
“七爷先前行事都不错,彼时见了刘存,也无需多言,只说要把石成带回王府提拔个出身,刘存岂敢不应?既然进了王府,便是七爷的家奴,七爷见此人使得,便以理束之,磨练成材,若是他不成器,随便挑个错,或打或罚,就是一顿乱棍打死,也不过是王府家法而已,传出去,也是七爷为楚京除了一害。”
林纵听了,虽觉有理,却又觉得太过毒辣,且又不够光明正大,正在犹豫,审遇又道:“这不过是下下策。所谓阴谋诡术,君子不取,七爷虽不必有这心术,却不可不知。那真正的上好计策,却在此中。”说着一指案上《资治通鉴》,“七爷若想知道何为万全之策,便把此书先读透再说。”
《资治通鉴》林纵虽也读过,但她小小年纪涉世未深,不过看些兴亡热闹。审遇见多识广,又消息灵通,配着近来朝廷决策,各州风土人情,林纵竟觉得这书每读一遍便是精进一层,只恨不得一眼把世事全看在眼里才好。
她日日潜心读书,连玩闹也少了,真个收敛了许多。府中人看在眼里,都是喜上眉梢,唯有林绪每日无聊孤单,又无消遣,只得自己出门游猎,几月下来,无心插柳,骑射也精进了不少。
转过年来,便是开春。三月十四,朝廷颁下东宫选妃的旨意,林绪看了邸报,笑得打跌:“那只懂得读书的呆头鹅也要成亲——”一语未了,便被林绮瞪得咽了回去。
林纵一问之下,才知道林绪幼时曾当过半年东宫伴读,与林绶朝夕相伴,只后来晋王病故,才随林绮来了楚京。林绶虽与林绪同岁,但皇帝只他一个独子,教养颇严,每日唯唯诺诺,循规蹈矩,全无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威风。
她此时心思渐渐深沉,便不再一同取笑,只道:“小时印象如何做得准?三哥小时不是还曾被府里养的阿黄吓哭过?倒是这太子妃的人选,却不知是哪几家闺秀。”
“说到太子妃,倒是出了件新鲜事。”林平垂手立在林绮身后,笑道,“小的随大爷上街,听来的京里传闻——预选的是五家,其中却有一家女子,竟上书朝廷,历数当今朝政七大憾事,轰动了整个京城呢!”
林绪讶然:“可是真的?”
林绮点头:“事虽不曾上邸报,却是真的。”
“想必是那女子姿色平平,故此那家想了这么个法子哗众取宠,”林绪笑道,“皇伯父为邀民意,这女子再是难看,至少也得给个侧妃位。丑妇多妒,太子可真是命苦了。”
“听说倒是个美人,”林平附和道,“不过,那奏章第一条便是指责朝廷软弱,纵容藩镇不法,这般厉害的女子,哪个敢娶?”
林纵却细细把那奏章其余六条一一问明,良久方道:“这般见识的女子,便是丑似无盐,也配得起太子了。听三哥的口气,太子倒是配不起这人了!”她说着看了看时辰,长身而起,“好文章可下酒,如此见识,虽不曾见面,却值得浮一大白!”把手中残茶一饮而尽,起身便走。
只她走到门口,忽又折回身来:“那是哪家的女子?”
林绮道:“听说是安远侯的次女,闺名嫣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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