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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进腊月,方伯丰也赶在二十七请年菩萨之前回了家。见灵素早把福头、宪鸡都预备好了,家里也打扫得干干净净,很是心疼道:“等我回来干这些多好!”
灵素赶紧摇头:“别,好歹叫我干些活儿吧。如今个个都不叫我动弹了。”方伯丰一个月回来两三趟,晓得家里的情形,听她这抱怨就笑起来:“可人疼还不好?非得没人理才舒坦?”
灵素叹一声,叹一半赶紧收住了,规矩,怀了身子不兴唉声叹气的,要不然生出的娃儿爱哭闹。上回同师父说起这阵子被人管得没脾气,叹了两声,叫大师兄听着了,直接问她:“你还有什么事儿不高兴的你直说,别带累孩子!”如今她都被教出来了,这没人在跟前都不敢乱叹气了。
照着从前一样请年神上香祭拜,完了放爆竹散福。方伯丰直叫她往里屋去,实在也是瞎做功夫,这会儿全城都噼里啪啦的,离前头远了离后头近了,不是一个道理?
不过这阵子灵素已经学乖了,晓得有时候同人理论不如顺应其意来得爽快利落,反正站哪儿不是站啊,她想看的话,什么看不到?老实听话得往后灶里呆着去了。
方伯丰放完了爆竹鞭炮,把蜡烛移到案上,灵素把几样素菜都并一起加几勺鸡汤煮了个暖锅子,拆了腌过的福头,俩人就开始散福。方伯丰喝酒,灵素就在一边喝核桃黑芝麻浆。这是燕先生给的方子,用九蒸九晒的黑芝麻和生核桃一起磨浆去渣滤出来的。虽核桃炒过了更香,可燕先生说了,这核桃同栗子一样,都是生着吃才补肾益脑。
只是这福头本就油香脂腻的,她这浆儿也挺油润,对付不上两口就吃不下了,只好捡白菜油豆腐吃。
方伯丰不知就里,还当她怀着身子没胃口,赶紧问她想不想吃点别的什么,他如今也很学了几个菜,接下来凡他在家,灵素都不用碰灶火了。
灵素无奈,只好换了杯柑橘浆来喝,吃了两块鸡肉,才算叫他安心。这柑橘浆是先把柑橘榨了汁出来,再把那汁子放砂锅里略熬到浓稠收起来,要吃的时候兑热水就成。她自觉着法子不错,七娘问她这东西能放多久,她就傻眼了。她做得了都收在灵境里,爱放多久放多久啊!
方伯丰闻着觉得味儿很不错,自己也倒了一杯喝。喝完了道:“有这个,不喝酒也罢了。”
灵素笑道:“我本来也不馋酒啊,不跟绍娘子似的,没事儿闷一口都好。”绍娘子斯斯文文的长相,没想到却是个好杯中物的,且一般的甜酒还不爱喝,就爱喝烈的。只是烧酒比米酒可贵多了,灵素就送了她一些前两年做的杆杆酒,可把她乐坏了,直嚷嚷着也要弄块地种甜杆去。
两人说着话,都觉得这一年过得飞快似的。年前就开始预备考试,开春好容易考了个好成绩,偏出了乌龙,又叫人钻空子使坏,差点两头落空。幸好得了学差的大人的青眼,才能进府学读两年。等事情得定就已经初夏了,又忙里偷空上山盖房子。
房子盖完顺应人情摆了一回流水席,这就算灵素今年顶高兴的一件事儿了。那备席的大蒸笼大锅,大娘婶子们一块儿择菜洗碗的热闹,还有借了邻舍一圈的桌椅板凳,都那么新奇有趣。尤其是相熟不相熟的都坐了一桌,一道道菜上去,你请我让的,一样的菜都有别样的滋味了。
这时候说起来,她还在那儿一样样记得清楚,连上的菜色都能按顺序一个个说出来。方伯丰笑道:“府城里好吃的热闹的不比这个多?你倒这头记得清楚。”
灵素笑:“那不一样。那里不过是钱来钱往的买卖,没有摆席的趣儿。等往后我们在上头再盖了房子,就再摆一回大的,多摆几桌,多请些人。”
方伯丰惊道:“还盖?”
灵素一脸理所当然:“肯定得盖啊,这才三间房,够干嘛的。不过也不急,以后慢慢来。”只是给自己留空儿呢。
方伯丰听说往后的事儿了,便也不急着议论,还说流水席的事情,他道:“这来吃席,都要付人情的。咱们这回是因为人先挑了贺担来,顺便摆了,才没有这个。寻常人家正经办事,都有坐账桌的,专门有个人情本,谁谁家随了多少人情份子钱,都有数的。下回人家有喜事了,这边还得查着人情账斟酌着还回去。这个就叫做人情往来。你想多请些人,还得多想想才成呢。”
灵素甩甩脑袋:“那我们就光摆席,不收人情。”
方伯丰笑了:“孩子话,你这么干了,叫后头紧跟着的人家怎么弄好?这回来吃席的下回自家有事情了,是请你不请?请了你,你付不付人情?你付了,他是收是不收?哪里就那么容易了。”
灵素忍住一口气没叹,抿抿嘴道:“做人可真难。”
方伯丰给她夹了一筷子菜,笑道:“是我不好,大过年的同你说这些做什么,还招你胡思乱想。燕老先生给的单子上写了,这有了身孕,最要紧就是心量宽心情好。要是这当娘的不高兴,娃儿也高兴不起来,母子连心嘛。”
又接着往回说,盖好了房子,还是个空壳子呢,方伯丰就去府城读书去了。灵素这里忙忙叨叨收晚稻秋粮种冬菜,总算收拾得了也跟着去了府城。或者真是天注定今秋有子女运,还是这娃儿嫌德源县偏僻不喜欢,反正在府城待了一个多月就真怀上了。
两人细思量了,觉着灵素还是呆在家里好。可她这一走,尤其还怀了身子,方伯丰在府学哪里还待着去。十天半月回来一趟,看亲长友人都十分照顾自家媳妇,心里感动,更觉着之前的决定没错。灵素偏又闲不住,就这么三两个月的功夫,还把铺子开了起来,只田里的活计多请了些人帮忙。
这么忙忙叨叨的,忽然就过年了。方伯丰这会儿同媳妇俩人吃着暖锅子,说这一年过的,还跟做梦似的。想想明年就要多个娃,从今往后的日子又全然不同了,好似走远路立在哪个路口一般,心里十分感慨。
这一感慨,难免又要说到从前的旧事,灵素想起来刘玉兰同她说的话,便告诉了方伯丰。她之前就没跟方伯丰提过方家妯娌寻他们来的这事儿,整天忙着躲空早忘到后脑勺去了。这会儿一说,方伯丰面上就不太好看,喝了两盅酒,叹了一声道:“这世上总有这样无耻之人。”
灵素给他倒上一杯酒:“你也别生气,就是这样的人,她们怎么想是她们的事儿,碍不着咱们。”
方伯丰握一握自家媳妇的手,淡淡道:“我哪里还会同她们生气。小时候恨得想放把火烧了那地方,我娘就同我说,这世上永远都有恶人恶事,从古到今没有变过。我能做的,就是看看自己有没有做过恶事,有没有起过坏心。善是一力,恶是一力,我多善一分,这世上的善就多增了一分,那恶就少一分气焰。
“看她们如此惦记旁人家的东西,我就想想我自己有没有坑蒙拐骗之心,有没有想着少出力气多得额外的好处。看她们欺凌无所依仗的我同我娘,想想我对着那些比我弱势的人时有没有把人当人,有没有横行无忌盛气凌人。人,到底算不算个人,常不是看他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多半要看看什么都管不了他的时候是如何作为的。
“若我自己心里都藏着恶念,如今雌伏不过因为时机未来,那我又去骂她们什么?她们在做的无非是我想做而做不了的事情,现在的她们就是得势时候的我,我又凭什么生气。借事洗心,凡事最后总要落到自己能做的事情上,才算个结果。”
灵素听他说完,点头正色道:“往后我们的娃儿就由你来教,我只管带他们玩就好了。”
方伯丰失笑:“我哪里就算明白人了,自然该我们两个一同教导才对。”
灵素摇头:“我不明白做人的道理,教不来的。”
方伯丰看看灵素,自己想了会儿也笑叹一声:“都叫个‘人’,还不是什么样儿的都有?咱们就教自己想明白的,也算尽力而为了。”
比比二三年前的头一顿散福酒,灵素觉着自己越活得像人就越没那么快活了,难怪人都说“快活似神仙”,想来这人本来就不容易快活吧。这么一算,自己到时候要教娃儿们的头一个本事,就是神仙的快活!想想这倒也有趣得紧。
匆匆过了年,这年的年夜饭都是方伯丰张罗的。年初一去慈光神庙祭拜祖宗牌位,年初二俩人就去了苗十八那里。苗十八住在和乐坊,是老宅子,里头几棵古树,都有几百年树龄。从前他带着大师兄住,如今大师兄成家立业搬走了,他老人家自己一个人过得也挺逍遥。有一家子伺候他的人,还有几个一直跟着他的长随,都是从京城一路跟来的。
德源县的规矩,年初二一般去丈母娘家,方伯丰同灵素就去给苗十八拜年。苗十八这一辈子收了几个徒弟,如今留在身边的只最大的一个和这个阴错阳差收来的小徒儿。说是徒弟,实在是当儿女看待的。
俩人早上去的,待到了下午才回来,在那里师徒翁婿就着酒菜茶果说了许多话。尤其是方伯丰这一年被一场典试闹得晕头转向,事情定了之后不是被媳妇带去了山里,就是索性去府城了,这县里的事情就关注得不多。苗十八正好趁这清静时候给他细说说。
如今这位知县大人最是看钱的,倒不是贪,只是从前上来凭的就是这个,是以如今到了德源县也预备在财税上做一番文章。又加上运气好,前头那位为做了河浦通渠和清淤驳岸,双运河也恰好通航,德源县都是必经之地,又有个得天独厚的遇仙湖在,真是想不兴旺都难。
光今年,这来往的客商就比往年多了一半不止,灵素买的铺子,价儿怎么上去的?一来有七娘家的产业缘故,那是小因由,最大的原因还是这来这里的人多了。要在这里停驻、做买卖谈生意的人多了。人多了,地只有那么些,好地段就那么几个,自然价格就上去了。这来往的商贩一多,德源县今年的税收也涨了许多。加上又出了几个贡生,尤其季明言在今年秋里的京考也将将过了,如今在京学里读书待诏,又在知县大人的功劳簿上添了一笔。真是事事顺遂。
可这事儿就没有都好的。事情虽看着兴旺,百姓声音却不是那么说的。比方如今满县城养蚕,就是得益于前些年种下的桑树。今年开春知县大人着人将这些桑树都划归了街坊,由他们自取自分,就省了一笔买卖运送桑叶的耗费。本是好事,可老百姓们说起来却道“这都是从前的知县大人做下的好处。”“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这话是实话,可不好听呐。
这么一论,那贡生都是读了多少年书了,刚好今年考上;这商贩来的多了,疏浚河道都是从前的功劳;这么一算,合着如今这位就是个捡现成的。知县大人是从旁的地方做实绩上来的,能受这份话?如今正憋着要做几件自发自立的大事,一展神勇呢!
只是苗十八挺不看好这个行径,方伯丰也觉着不一定妥当。苗十八道:“这财税数字,本是一个空。为什么看重这个?因为从前来说,这一个地方民生好不好,老百姓日子过得如何,这个数字能照出点影儿来。一地商贸繁盛,百姓容易谋着活路,多半日子可过,才有政绩看这个数字的说法。可这数字到底只是数字,看它是为了透过它看老百姓的日子过得如何。
“如今这位知县大人,瞧着却有些顾头不顾尾。只怕一门心思冲着这个数字去了,只为了多留客商多做买卖,旁的死活好坏恐怕就顾不上了。到时候政绩挺好看,老百姓过得怨声载道,就不成个话了。”
方伯丰不由得想起季明言的事情来,当日这位知县老爷把自己的那些成果都算成农务司的,说白了也是为了这一个贡生的名头。这么一看,这位知县大人做事的路子还真就是苗老爷子说的那样,便也跟着叹了一声。
苗十八笑道:“可是世上又有几个人有那能耐心思事事看个通透的?有个有讲的数字可看,多半就看这个去了。所以啊,别看他行事咱们看不上,还偏就这样的人平步青云的多。为什么?好看呐!这人当官,老百姓究竟过得如何水深火热全不管,反正那政绩数字是个顶个的好看。连升三级也不难呐!”
方伯丰不晓得说什么好,这道理是这样,可自己这样的小人物又有什么办法呢?从他母子两个战战兢兢过日子,到家产被亲爹使了掉包计,这世上哪里有什么公平道理?连自己亲爹尚能如此,又能靠谁去信谁去?他娘只能教他怎么做人,却没法教他怎么做官。且就到如今为止,他看到的这做官的能耐和手段,心里是宁可去种田也不想学这些本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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