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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亭晚不觉得自己会忘记这双在自己移开目光后仍于思绪印象里灼灼发光的眼睛。
“那我还能再来这里见到你不?”
“当然了。晚上就可以。这麽久以来你是第一个主动来和我说话的人。呃我读到哪儿来着nyph,thyorinsbeallyssrebered”
真是夸张的语调。
叶湘弦早上和下午都不在天台,晚上一般都随机出现在学校里的某一间空教室里奋笔疾书。她只投稿接受纸质稿件的刊物。“书写笔画的过程就是构筑情感的过程。手写是连续的而打字是离散的。”“电脑打字不更高效?它们不大都要求电子稿吗?反正你是为赚更多稿费?”“话不能这麽说。效率问题和态度问题是独立的。我不认为我需要为了需求之外的金钱而放弃良好且令我愉快的写作习惯。怎麽问了这麽多问题?”
叶湘弦这麽一说,黎亭晚才感觉自己是有点鲁莽而冒犯了。初中时她会特意找老师问一些钻牛角尖的问题来刻画自己批判性思维的形象,高中认识到这是幼稚而舍本逐末的做法后她决定不问老师任何学科上的问题,太低效了。现在她是出于一种截然不同的,更暧昧更端庄的好奇心把句号的弧线拉得长长的。
“下次在说吧。我晚上一般都在这里。”
见过几次面后,叶湘弦的蹤迹逐渐固定下来。黎亭晚也知道哪里能找到她。
“加个联系方式怎麽样?你的微信号是啥?还是□□?”
“你已经有了。联系方式。”
“哈?你说的不会是”黎亭晚很惊讶自己居然立刻明白她指的是什麽。褐色的。名字的。蝴蝶的。
“你已经有两种联系方式了。这里,还有写信,”叶湘弦摇着笔杆,头也不擡一下,“你已经拥有这麽多了。”写。“我发现我并没有想象中那麽依赖网络。能不用尽量不用。毕竟我的现实比虚构更精彩。嘶。又写错字了。”
她的头发在夏夜的沉默中沉澱了崭新而湿热的漆黑,黎亭晚心想那摸上去定然是丝丝分离的柔顺。
“你不觉得热吗?”教室里没有开风扇更没有空调,从能看见远处楼房点点灯光的窗外吹来的风也是湿闷。
一只飞蚁啪地落到桌面。按住它的翅膀。脱落。吹飞。“我对热的耐性还可以。只要不频繁动作就行。”“真佩服你在这天气还能睡在帐篷里。”“早上醒来也是一身大汗。这就是泳池年卡的好处,随便去。”黄铜色的身躯钻到桌子缝里去,沿着沟壑蹒跚地爬行。“我爸也早上去游泳,六点。”“挺好的。”不见了。
“这下连风也没了。”黎亭晚起身把窗拉上。风景凝固在玻璃里面。薄而透明的倒影里叶湘弦融进一片黛蓝的阴影中,只能勉强辨认出轮廓。又一只飞蚁,撞上灯管的残像。
“黎亭晚”
黎亭晚打了个激灵:“别这样直接叫我。我讨厌这个。”仿佛被人抓住一个头顶上悬着的把手然后直直拎起来。
“好吧,小晚。总之很高兴能认识你。”
她眼睛里的克莱因蓝是怎麽回事呢?黎亭晚设想了很多种可能,其中之一是这种颜色只能被特定性状的视网膜捕捉到,自己恰好是那个视网膜基因发生恰好突变的几亿分之一。真是奇妙,只是望着那双眼睛就有一种被拥抱在怀的烛影摇曳般的幸福感。
她又想到住在天台,那叶湘弦她肯定有很多时间去仰头观察头顶的星空,星辰倒映在那蓝色的深潭里。所幸光污染还不算严重但现在还不是星辰出场的时刻。
刚刚交换联系方式的两人道别后分别,心里各自充满新奇的喜悦。
虽然叶湘弦没特意说,但黎亭晚想她可能大概应该肯定不希望她被太多人知道。于是黎亭晚没有对任何人提及有这样一个人住在教学楼天台的帐篷里。当然其中也有独占心理的成分在,她喜欢小衆的元素,小衆的元素一旦进入主流的视野,也就沦为庸常甚至可憎了。
她又去了几次那间教室,安心地几次发现叶湘弦。
上课的教室的阳台上放着一把被晒到褪色的椅子,上面放着一个拳头大小的粗瓦花盆,里面种着一颗灰紫色的多肉植物,新幼的叶芽是脆生生的嫩绿。这个品种有个赛璐珞气味的商业化名字“姬胧月”,不过在这里它有别的名字。黎亭晚本来想放到台沿上,但害怕哪阵风把它吹到某个大冤种的脑袋上,抛物线,清脆或沉闷的碎裂声,想象一下吧,要是像抛洒花瓣和糖果一样把哑铃片扔下去?战栗环绕全身,指甲刮黑板。它的茎太细小,肥厚的叶片弯垂压到花盆边上。有几片脱落了下来,断口处新鲜的湿润。还有小月牙般的齧咬痕迹,有传闻空调的水管内生活着一窝老鼠。某个晚自习时一个小巧的黑色身影一跃而下,在桌椅碰撞声和尖叫声中穿梭,然后奔过恰好走进门的班主任老孔的鞋子:“我感受到了它的弹性。”与这相比,在黑板下缘的粉笔槽里偶尔目击到的蟑螂尸体是多麽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给多肉浇水时黎亭晚又想去见叶湘弦了。
这天晚上还要去办公室和老孔聊一下以后班级规划之类的。虽然她并不愿意也并不愿意承认,但她确实是这个班的班长。为何会这样?纪寒宵的成绩比她更好,宋麦秋的体型更高大,戴雨微团结小团体的能力更强说到底班级这个单位只是一个随机的组织,恰好是这几十个人在这个教室里维各自的前途各自打拼罢了。为何这样的组织会有管理的必要?而且没有暴力机关和公权力,这种松散的管理制度如何起作用呢?明明是初中道法(道德与法治,并非阴阳五行)就学过的东西,结果没有在最接近的现实层面得到正面的实践。反正是零和博弈。呃算了算了,还是想想怎样才能叫他们不要在自习时间打牌,至少不要拿到一手好牌就大声笑出来,还有怎麽帮到那几个吊车尾的,考到全校一千多名也太难看了吧。虽然她对老孔无为放任偷工减料的态度(她连上上上次考试的卷子都没开始改!也许明天改,也许再也不会改了)有所不满,但对他这个人多少抱有善意,因为上一个生日她收到了一本艾米丽·狄金森的诗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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