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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幕 大泽（第1页）

面具脸缓缓合上书，刚刚润过的小爪子还没干，对它来说这种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经历了。可它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哎，上次演西门庆，这次演李梦溪，你们这些个人，一点余地都不给我留，自己写的挺开心，大笔一扔，到头来这些个家伙寻死觅活，都是我来擦屁股。”

它摸了摸书的封面，把书放回书架，看到老旧的标签，不禁回忆当年自己还是一只书虫时的日子…

那时它和自己的同类一样，每天都是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从一本书跳到另外一本书，它们不会自己思考，但是与生俱来拥有阅读的能力，能阅读每一种语言，甚至是语言无法记录的思想，对它们来说，思想也有好吃难吃之分，遇到称心如意的故事，就趁现实世界没人读或者有个马虎鬼迷迷糊糊读的的时候钻进去，然后制造一些小混乱，比如在故事里演一个多余的人，或者附身在角色身上，把原本的剧情的最后一幕变成一部怪物吃人的情节，然后把所有角色都吃掉，这时这本书就会被全人类遗忘，或者完全变成另外一本书，得益于这种扭曲人们认知，同时还能凭借吃书迅速壮大自己的能力，书虫迅速统治了这个领域（虽然这里也没有别的东西了）千年以来，它们读书，改书，吃书，对于书籍有一种特殊的感情，也对人类世界充满了好奇，在被赋予了强烈感情的那部分书籍里，偶尔会出现连接人类世界的虫洞，但是无论书虫还是故事本身的角色，甚至是这个世界里的物品，在迈出虫洞的一瞬间就会蒸发消失，数千年来，它们无时无刻不在找寻，那本可以安全通往人类世界的书，那种可以保护墨水般脆弱的肉体不被真实的太阳蒸发掉的手段，甚至只要能在外间暂时存活的技术也足够了…但是人类世界并不能发现这里，而这里的一切思想和知识的根基来源于人类，即便再过几个千年，也不会有这种技术出现。

书店被锁在人类不可视的领域，就好像人无法看到自己的后背，它和它们，永远的失落了…

这是它们的历史，在这个永恒的区域，所有的活物都和书店有着相同的年龄，在浩如烟海的遗产里它也只是一个渺小的存在，这些奇异生物诞生的初衷并不为人所知，面具脸也尝试着想过这些事情，可在见证了无数次“献身”，它决定永远不想了。

“好死不如赖活着嘛，在哪个世界都是通用的…”

思考历史会不可避免地让任何生物想要往前看，可是在这里，在无尽寿命的摧残下，连死亡都是奢侈的，展望未来变成了一件毫无新意的事情。它的“朋友”，或者只是同类吧，其中的一些苦苦寻觅着能抵达现实世界的“虫洞”，不是为了出去，只是想终结自己。

它还记得李梦溪最后平淡的表情。

“人类真是复杂的生物，连造物都那么难以捉摸，哎。”

它一边玩着从自己身上游出来的小墨鱼，一边说，然后将地上已经裂开的盒子捡起来，细细查看。

盒子烂得很严重，只能一片一片地拿着，完全拼不到一起去。

说到这玩意儿，是一个奇怪的人送给它的，那人是少有的看到了虫洞了解了真相之后还没有放弃自己的，不过在这种地方，不想死的情况反而很不正常，毕竟只是它一只虫就送走了那么多，如果有别的虫也对食物不太感兴趣而把整本故事读完，也会不可避免的遇到有血有肉的“人”，见证这种“献身”，但它也不在意啦，如果故事真的很有意思，它们会捏一个分身扮演已经“自杀”的“人”，这是它们的本能，从来没有人质疑过为什么要这么做，就好像人们都知道不吃饭就会死一样平常，它们不允许故事不完整。

对面具脸来说，这是千年以来收到的唯一礼物，就算碎成渣子，也必须一片不漏地捡起来收好。

在一阵手忙脚乱之后，它终于意识到这玩意已经彻彻底底地毁了。自言自语道：

“还是让专业人士修吧…”

说完就游向盒子头的身体部分，可是在经历一次完完全全地吞噬之后，这具身体也已经毁的不成样子了。

它缓缓把尸体抬起，然后左看看右看看。

“欸？这玩意…原来长这个样子嘛？”

它一直以为这个东西是玉树临风，风流倜傥的公子哥形象，现在真的从外面来看，好像不是那么回事，这家伙，彻彻底底就是一个大怪物，还是特别丑的那种。

在反复看了两三遍之后，它尴尬又略带歉意地笑了笑（脸上露出尴尬地波纹）说：

“梦溪老兄，我好像知道你为啥那么想死了…”

但是又转念一想，这东西虽然不好看，可是很丑啊！丑也是很有用的好嘛，而且身形巨大，脸型“方正”，在面对非人形的故事角色时，进能博同情拉关系，退能恐吓小怪物，真是难得的实用啊！

在对着这奇怪的尸体短暂僵持了一会后，它还是变成小墨鱼然后从缝隙钻了进去，适应了之后控制着身体走过去，把已经碎了一地的盒子用墨水黏在一起，这次没有往里面装荧光液体（绝对会漏），重新拿上实际上什么都没写过的纸板和根本没有墨水的钢笔，将被撕扯出破洞的白大褂随意地搭在身上，慢悠悠地在这里徘徊，时不时看到一本书，然后缓缓拿起来，在身上蹭一下手指，一页一页地翻开书，检查有没有被虫蛀，然后整齐地放回去…

每天都这样生活，它已经过了至少五百年，在此之前，它和刚刚被鱼儿们“超度”的小混混书虫一样，靠吃被人类遗忘的故事和抛弃的知识度日。

直到它第一次见到未被遗忘的真正的人类灵魂，阴差阳错地进入了这个世界，在了解这里之后决定打通两个世界，从此开始，“虫洞”被发现了。

它将那人尊称为“老师”，这是人类世界对能为别人带来存活下去意义的人的敬称，记录老师来到这里的那本书它一直带在身上，虽然在经过后来无数次的验证，它无比确信，这里的东西，只要穿过了“虫洞”都会灰飞烟灭，必死无疑，无一例外。

“可是那个人，他不是好好地来到这里了吗？他一定也已经好好地离开这里了。”

它总是一次次翻阅，期待“老师”找到了能安全连接两个世界的方法，然后在这本书里写下来。

它再一次翻开，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看到开篇的第一句：

“大海是海，脑海也是海，海是大泽，大泽就是大河，既然是河，就该归我河神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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