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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破回到卧房,祝神还维持着被他塞到床上时的姿势——整个人直挺挺裹在被子里,只露了双眼睛出来,这会儿眨巴两下,试探地望着贺兰破,一双眼珠子跟着贺兰破转,贺兰破走到哪祝神就盯到哪,一副等待发落的神色。
贺兰破站在床前,发现自己走时把这人摆成什么样,现在祝神仍是什么样,长条条躺得像个粽子,头发丝儿都没敢动一下。
贺兰破心里有些哭笑不得,不知不觉气已消了大半:说祝神胆子小吧,他光天化日打通了贺兰府九个院子,并且很明显知错不改;说他胆子肥,他现在又老实得像随便一个人都能过来欺负一通,保证骂不还口打不还手,说不定贺兰破要撒气拧他一下,他还会笑着夸:“不错,好力气。”
——祝神其实也搞不明白自己在怕什么。
显然以贺兰破平日把他当个瓷菩萨似的含着怕化捧着怕摔的态度来看,就算他捅再大的窟窿,对方第一反应都是怕窟窿太大会累着他,根本不可能伤他一根汗毛。
那就是怕贺兰破生气?
祝神在心里嘀咕。
不应该啊,被关起来的人是他,没自由的是他,被控制行动的人还是他,贺兰破不由分说剥夺他出门的权利,把他囚在这里,不占理的怎么都该是贺兰破。他祝神就是想逃跑而已,他有什么错?!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不该一口气捅八个窟窿,那贺兰破就一点问题也没有吗?
祝神仿佛突然有了底气。
然而当贺兰破一弯腰把手放进被子去摸他的脚时,祝神便立即下意识蜷了蜷脚趾,极力把脚心往贺兰破的手掌上贴,方便贺兰破了解他的身体已然回暖。祝神很想表明自己此刻是非常令人省心的,企图以此得到一点贺兰破的原谅。好像贺兰破情绪不对,他便跟着一起难受了起来。
祝神心想,是了,自己不是怕,只是不愿意被贺兰破的臭脾气影响心情,所以才不想惹贺兰破生气。毕竟谁生气的时候都见不得别人高兴,他连自由都被剥夺了,难道连高兴的机会也要被湮灭不成?
是以贺兰破另抱来一床被子在他旁边睡下时,祝神在心中轻蔑地想:他还哄不好一个小孩子了?
床头照旧是笼着一盏微弱烛火。祝神怕黑,虽然他自己可能不记得,但贺兰破始终会在夜里给他留一盏灯。
见不到黑,自然也不知晓自己怕黑。
两个人并肩躺在床上,一人盖一床被子,贺兰破对着床顶不吭声,只是闭眼睡觉。祝神也仰躺着,太久没动,不知不觉四肢都麻木了。
俄顷,贺兰破的那床被子下方,悄悄钻过来一只脚。
祝神套的那双兔毛袜子相当厚实,他在伸脚之前便蹭掉了一只,这下光脚探到贺兰破的被子里,他先是不动,见贺兰破没打算把他踹出去,他又问:“你不冷?”
贺兰破自然是没睡着的,只冷冷淡淡地说:“不冷。”
祝神:“不信。”
说完,便把脚踩在了贺兰破的脚背上。
贺兰破的身体果真很暖和,祝神踩着他,脚尖似有若无地在他脚背上摩挲着。
下一刻,便听贺兰破说:“脚冷叫人拿汤婆子。”
“不要。”祝神得寸进尺,干脆把整条腿伸过去,搭在了贺兰破的小腿上,“汤婆子哪有人好使。”
他听见贺兰破哂笑一声,嗓音缓慢而低沉:“人好使有什么用,还不是说丢就被丢了。日日同床共枕,到头来比不过几个墙洞。”
祝神心道这就不对了,洞跟人哪里有可比性?只是那洞能让他出府,你贺兰破能吗?
你贺兰破根本不让嘛。
祝神叹了口气:“是啊。昨夜我做梦,又梦见那栋木屋和小鱼。梦里小鱼也就到我大腿高的个子,瘦瘦小小一个,冬日里比这二月的天还要冷,屋子外落大雪,房里就一床被子。我那时候年纪轻,睡觉好动,总跟小鱼抢被子,我怕他着凉,便说冬天两个人就一人床头一人床尾这么睡好了,这样一人盖一头被子总比他被我抢了好。哪晓得他一个翻身抱住我,说两个人抱在一起睡就不怕了。其实我知道,他就是不想和我分头睡,我怎么劝都不听,他硬是要我抱。我们就这么抱着,一直到梦醒,他都没有松手。可如今不在梦里了,我依旧躺在床上,身边大抵也还是小鱼,兴许是天不冷了,被子够盖了,所以两个人也无需抱在一起了。可见人这种东西,没用了自然是说丢就会被丢的——哥哥也不例外。”
贺兰破:“……”
祝神发表完这一番感慨,以一种释然的强调再次长叹一口气,慢慢把伸出去的脚往回收,不过片刻,便被贺兰破一掀被子揽进了怀里。
他自然而然回抱住贺兰破,脸埋在贺兰破胸前,躲在被子里偷偷笑了笑,便听头顶贺兰破冷冰冰道:“祝神你烦死了。”
“唔……”祝神对此并无异议,只慢吞吞地道,“还有一只脚……”
话音未落,贺兰破长腿一抬,把他另一只脚也划拉过来,齐齐交叉在自己腿间。
祝神心安理得地睡去。
打洞计划意外告终,祝神暂时偃旗息鼓——最主要是三月初最后一场倒春寒来了,祝神整日腿疼得没法下床,连柳藏春的药目前也无法将其根治。
陆穿原打发人送来当年那根黄花梨手杖,祝神撑着它,每天走到院子里看每一棵桃树发芽开花。静养的日子里,倒是慢慢恢复了些气色,身上也长了点肉,不再瘦得剩个皮包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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